然后他拿出了自己的那枚竹蜻蜓,放在手心搓了搓,翅膀呼地转起来,晃悠悠飞上半空。
小女孩的哭声停了,挂着泪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飞起来的竹蜻蜓。竹蜻蜓落下来时,她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接住了,终于破涕为笑。
敖丙见她笑了,便也笑了。他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别哭了,这个给你。”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
哄孩子嘛,给点零嘴、玩具很正常。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哪吒会发那样大的火。
那一日的哪吒简直像个炮仗,见谁炸谁。他对杏花村里每一个人都横眉竖目,尤其是小孩。那些在村口玩耍的顽童被他瞪得哭爹喊娘,一哄而散,连狗都不敢冲他叫。
敖丙不明白。
不过是一枚竹蜻蜓罢了。两个铜板的东西,再去买一个不就是了?
他想着,也这般对哪吒说了。
哪知哪吒听了,脸色更加难看:“我送你的东西,你随手便转送给旁人,如今倒又来寻我?你惯会装好人,却叫我去做冤大头?休想。”
敖丙碰了一鼻子灰,有些难过。他倒不是非再要一枚竹蜻蜓,只是那枚竹蜻蜓是哪吒送他的第一样东西,就这么送了人,他其实也心疼。
可他若不送,小姑娘哭得实在可怜;送了,又惹得哪吒这般不高兴。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真叫他进退两难。
……
回到周营之后,在还没有对阵孔宣的那段日子里,忽然有一天,敖丙发现哪吒不知从哪儿拾掇来了一些竹片。
竹片还是青的,一看就是刚劈下来的。
还有一把小刀、几张砂纸,零零碎碎地摆了一地。
哪吒盘腿坐在地上,一片一片地削着竹片。他的手指灵巧得很,刀锋过处,细碎的竹屑纷飞,像下了场小小的雪。
敖丙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在做竹蜻蜓。
于是,敖丙故意绕到哪吒面前,又绕到身后,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过了几息,他还故意在那堆竹片旁边坐下,拿起一片来翻来覆去地看,暗示得不能更明显了。
可哪吒无动于衷。
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继续削竹子,仿佛身边根本没有这条龙似的。
敖丙眼巴巴地看着,心里像有只小猫爪子在挠,痒得很,却又不敢伸手去要。他最后只能悻悻地走了,满腹的委屈和失落,不知哪吒这气到底要生到什么时候。
后来那枚竹蜻蜓做好了,敖丙亲眼看见哪吒将它收进了一个小匣子里,上了锁。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它。
敖丙想破了脑袋都不明白。
那只竹蜻蜓明明是做给他的,为什么不肯给他?
不止如此。
从杏花村之后,哪吒再也不带他飞了。每回敖丙提出想飞,哪吒便寻个由头推脱过去,今儿说天不好,明儿说身子乏,后天又说怕被敌军瞧见。
总之,再不与他同飞。
敖丙有时望着蔚蓝的天,想起那一日的风声和云气,心中不是不想念的。
可哪吒不提,他也不敢问。
……
如今,一枚竹蜻蜓再度躺在他掌心。
敖丙一边想着,指腹一边抚过表面,感受着每一道纹理。
这枚竹蜻蜓似乎与杏花村小贩卖的不太一样。
市集上的竹蜻蜓做工粗糙,翅膀往往削得不甚均匀,飞起来摇摇晃晃,转不了几圈便会栽下来。
而敖丙手里这枚,竹翅的弧度恰到好处,尾巴圆润、流畅,每一处转折皆恰到好处。
不会是哪吒亲手做的那枚吧?
敖丙的心跳倏地加快了几分,手指更加仔细地摸索起来。他摸到了翅膀的根部,那处刻着什么东西。他循着纹路一笔一划地描摹,横,竖,横折钩,撇,捺。
敖丙愣住了。
那是一个“敖”字。
笔画稚拙,深浅不一,像谁头一回拿起刻刀,笨手笨脚地一点点凿出来的。
竹青色的蜻蜓儿卧于他掌间,薄薄的翅,嫩嫩的杆,沾染着那人指尖的莲蕊清芬。难道物也能通灵,把人的气息都记在心里了不成?
敖丙眼眶发酸,鼻子也有些堵,怔怔地看着竹蜻蜓,仿佛又见了哪吒拈着它时的光景,指骨修长,轻拢慢捻,还有俯身后鬓角垂下的乌发……
不知是莲香勾起了念想,还是念想化作莲香,他险些儿坠下泪。
这东西怕是比什么法器灵宝都贵重,因为天上地下,再没有第二只了。
只是,哪吒为何不早给他呢?
又为何从来不肯好好说一句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