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看书，实际上半个字都看不进去。平时简单的题目，今天算了两三遍，还是没算出答案。江颂握着笔，心情沉重，好像在等待着专属于他的审判。

没一会儿，房门响起了敲门声，比平时重了不少，急促又愤怒。

“吃饭！”江月兰带着怒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江颂慢吞吞地从书桌前起身，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江月兰已经坐在餐桌前吃着了，晚上的菜很简单，一个炒青菜，还有一个胡萝卜炒肉片。可以看出他妈是真没心思做饭了。

江颂端起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餐桌上的氛围格外凝重。就在他以为这顿饭不会再有语言上的沟通时，他妈突然开口说话了。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的。”她的语气隐忍，每次说到那个他没见过几次的爸，她都是这种语气。

江颂默默地收起了筷子，眼神暗哑。

“我这辈子，做过最荒唐的事，就是跟你爸结婚！我是吃了苦头了，吃了一辈子的苦。”江月兰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颤音，江颂知道，她想起那个男人，又要哭了。

那个他称之为爸的男人，他对他印象不多，长大了更是不相往来。他记得，他爸曾经在他很小的时候，给他买过一套市场上最为流行的玩具，他从小跟着妈妈讨生活，连最为普通的玩具都不曾拥有过……

可江月兰将那套玩具狠狠地扔出了窗外，一如今天砸他的手机一般。她说，那是贱女人买的东西，他不能要。江颂是个有骨气的孩子，尽管年龄小，还是懂得自尊和喜欢孰轻孰重，妈妈说不能要，那就是不能要。

而如今，两人坐在餐桌之上，似是重蹈覆辙了般，江月兰又说起了那句话。

“你不能做这么荒唐的事。”

江月兰在用自己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在告诫自己的儿子，做一个本本份份的人，做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

荒唐吗……他不懂……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懂为什么要磨灭自己的天性，去适应这个原本就荒唐不已的社会……

他真的错了吗？

也许是年轻人骨子里天生的反抗精神，也许是想证明自己的观点，江颂第一次对她妈的想法做出了抗议。

“妈，我喜欢男的。”

“啪！啪！啪！”

话音未落，三个大耳刮子直接甩了过来，打得江颂脸上火辣辣得疼，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

江月兰脸红脖子粗地看着她的儿子：“你不正常了！”

她说完便将筷子重重撂在桌子上，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江颂呆滞地坐着，脸上的痛感一阵又一阵，像被火烤了一般，而更痛的不是他的脸，而是那名为自尊的东西。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门口，惊觉他妈连鞋都没有穿就冲了出去。他瞬间慌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涌上心头，连忙也跑了出去。

那真是他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画面。

他的亲妈，那个苦了半辈子的女人，就站在桥头上，如一根细绳上的蚂蚱，随时都会被风吹落，然后沉入江底，不带走任何痕迹。

他是真觉得，他妈会跳下去，不单单是因为他，更因为她自己那多舛的命途。

明明年轻时是多么明艳的一个女子，却被生活磨去了所有，唯留下一个她自诩乖巧听话的孩子。

他知道，她妈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

于是……他走上前去，将这个可怜的女人抱入怀中，搀扶着回家走去。那天晚上，整个家都黑漆漆的，他妈房间的门虚掩着，啜泣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晚。

这件事他现在都还历历在目，说给许遨听的时候，许遨沉默了。

“我妈……她挺不容易的，我爸年轻时候犯了错，挺不是个东西的。她为了我就没改嫁，怕我会受委屈，就这么单着，单了这么多年。这些年我一直劝她找个老伴儿，怕她老了以后孤单，她也不找，说习惯了。我知道的，她这一辈子的重心都在我身上了……”江颂说着，顿了顿，叹了口气：“所以我那会儿说的话，对她刺激挺大的。”

许遨抱着江颂的手更紧了些，想要以此给他些安慰。

“我这些年，也就这么过吧……我本来想着，买个结婚证，讨个假老婆，能给我妈哄好了就行，但是，谁知道呢……遇上你了。”江颂说着，点了个烟，他觉得心里烦躁。

烟雾缭绕之中，许遨听见那朦胧的脸庞发出若有若无的自嘲：“我要是……跟你一样大就好了。”

跟许遨一样大，十几岁的年纪，可能需要他承担的东西，并没有那么多。

他很羡慕，许遨这个年纪可以拥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反而当年纪越来越大时，忌惮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就像他十几岁的时候，可以和他妈说出口的话，现在反而更难开口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

过了会儿，许遨说：“我前段时间看了一部电影……《楚门的世界》，说实话，挺好的一部电影。”

那是一部很老的片，江颂看过，但是已经记不清内容了。

“接受这个世界的荒唐，无奈，安排，然后一步步妥协，将自己困在桃源岛。规规矩矩活着，糊糊涂涂死掉……”许遨说起了电影主人公的经历，他的话语风轻云淡，好像在说一件极其平淡的事，“貌似……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是吧？”

江颂看着他。

“我尊重你的选择，即使这个选择里没有我。”许遨的目光很认真，“……但是，我还是想问问你，这是你想要的吗？即使今天让你面临这个选择的人不是我，即使你面临的不是这个选择。”

“Die Luft der Freiheit weht。”

江颂笑了，他觉得这句话特别符合许遨。他想，他能喜欢上许遨，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身上那股劲儿吧。那股，他从不曾有过的劲儿……

“还有啊……你在我眼里，就是十几岁的样子。”许遨宠溺地将他搂入怀中。

无论江颂多大，在许遨的世界里，永远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而少年，也会再次拥有少年时候的勇气。

距离许遨的生日就那么几天了，江颂头很疼，他还没想到要送他什么礼物。买现成的，他觉得太敷衍了，毕竟是他的成年礼物，又是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他想整点特别的。

他想起许遨说的话，勾唇笑了，许遨要是想做，也不是不可以，谁让他喜欢他呢。为爱做零这个词，没想到有一天也会用到他身上，想想就想笑。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江颂在电话里说道。

“煮火锅吧，好久没吃，馋这口了。”许遨正在飞速地做卷子，整个学校现在都弥漫着期末的氛围，压抑又紧张。

“行，这么冷的天，吃火锅热乎。我今天下班早，先去市场买菜，买好了你差不多也放学了。”

“好，那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江颂哼着小曲儿走出办公室。

刘宇成看出来他最近状态不错，八卦地问道：“颂哥，你最近是发财了吗？一天天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发财？他突然想起刘宇成上次跟他说这句话时，是他第一次见到许遨的时候。刘宇成是这么说的，踩了狗屎，走狗屎运，那不得发大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