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就哭了起来,走廊上瞬间引起不小的轰动。眼看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人们指指点点的,江颂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大姐还不嫌事儿大似的,哭着哭着就倒地上了,在那拼命喊着:“我老公真是命苦啊!干个活受伤了,人家大老板还不认账了!就是这么压榨我们工人的血汗钱呐!工资也没发,我身上可一分钱都没有了,我老公就等死吧!命苦啊……呜呜呜呜啊……”
江颂没办法了,他是个脸皮薄的,又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只好安慰道:“大姐,你先起来吧……钱我先给你垫着,你别哭了。”
大姐埋冤道:“光付医药费有什么用啊?他伤了肯定要住院,干不了活了!我们一天的工资都两百,我又要照顾他,这样来来去去至少得亏一千多块钱……”
江颂语塞,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不是遇到难处了,老公出了事,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老公的病情,而是钱。
钱钱钱……都是钱……他郁闷得很,这段时间是跟钱杠上了吗?
“……误工费我们也会酌情补给你的,你放心,我们公司会对每一个员工负责。”
大姐没想到江颂还挺好说话,臭着的脸才总算有了缓和。
等给病人付了住院费,安排好床位,他才终于喘了口气。
“学长,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齐闻卓站在他边上,一脸感激地直鞠躬。
“没事儿,你才刚工作,遇到这样的事难免没经验,等你上班上久了就会发现,什么样的状况都能遇到,这还算好的了。”江颂插着腰,来来回回地上下跑,累得他出了一身汗,他解了几颗扣子。
“学长,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这样吧,我请你吃个饭。”齐闻卓的眼里还是充满期待,就和第一次说要请他吃饭时一样。
吃饭?
江颂才反应过来,看了眼时间,都四点多了,脑子一懵,许遨的比赛早就结束了。他的内心顿时觉得充满愧疚。
“饭我就不吃了,家里还有事,他们这应该没问题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好。”齐闻卓看着江颂离开的背影,那背影仓皇失措,又满是疲惫。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眼镜片在夕阳下反着光,看不清目光,他的身影被拉得日光很长,像不合时宜的黑布,覆盖在走廊上。随即,齐闻卓顿了顿,又朝病房里走去。
江颂看了看手机,许遨没有再给他发消息,他们的对话就停留在中午那句,“我马上过来”。
他没有回家,最后还是开着两个小时的车来到了比赛现场。场馆的人早就已经走光了,只有一个大爷还在打扫卫生。
大爷看到他,挥挥手示意他走。
他看见八角笼的台上还有没干的血,不知道许遨比赛的时候有没有受伤。他能感觉到,许遨很期待他来看比赛,提前一个星期就跟他讲了,中途还提醒过好几次。
甚至在他上车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去给他拉条横幅。他是真的定制了一条横幅,现在还放在后备箱里,内容是:拳脚生风,许遨最凶。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自己的心情。
愧疚。愧疚自己的食言,尽管是受到了不可抗力因素而造成的。
无奈。不仅仅是因为比赛的缺席而无奈,更是因为现实。假如这不是一场比赛,假如拦住他的不是施工地的突发状况,他又会怎么选择呢?
他根本没有选择。
有些事情,明知道结果,还会选择去做吗?
大爷拿着抹布,缓缓走了过来:“才过来啊?比赛都结束了。”
“是啊,来晚了……”江颂苦笑。
“你没来看真可惜了,今天的比赛,打得很精彩!”大爷竖起拇指。
“是吗?有多精彩?”
江颂能想象到许遨站在台上的样子,他仿佛天生就属于那个舞台。他的不羁、他的勇敢,他痛击黄毛时胜券在握又轻松的模样……每一个画面都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为之颤栗。
“哎……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因为可以看比赛,工作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有天赋的孩子。”大爷啧啧称奇,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许——遨!这孩子要是去打职业,UFC、MMAJUNKIE,那些个大奖,不得拿得手软呀?”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好像自己拿了奖一样。
“真好。”江颂由衷地为他感到开心。
许遨不出所料地拿了冠军,以他的自信和实力,并不让他感到意外。他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闪闪发光,真的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江颂为他自豪。
他站在台下,想象着彩带纷飞,飘落在许遨身上的样子。他举着奖杯,享受着所有人的欢呼,像一只意气风发的狮子在呐喊,对着这操蛋的生活呐喊……
真是痛快。
等他开车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平常这个时候,许遨都会在沙发上窝着,看看电视,玩玩手机,有时候还会写写作业,等着他做饭给他吃。
尽管他从来不说,也能感觉到,自己做饭时,那个紧随着他的视线。
淘米,切菜,炒菜……多么简单又枯燥的动作,许遨能一直盯着看,看不腻似的。
然后,他做好了饭,他俩就面对面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聊聊公司里发生的奇葩事,聊聊学校里哪个老师今天又发飙了,罚他们抄多少遍课文。都是一些琐碎的事,但是两个人聊得乐此不疲。
他觉得这些瞬间很平常,但也很幸福,他是个特别容易满足的人。
而现在,他开了灯,就站在门口。
里面空无一人。
一种巨大的落寞感涌上心头,他有预感,许遨不会再过来了。
今天不会,明天不会,以后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