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颂站在路边,盯着不远处的楼顶出神。
那栋楼大概二十层高,楼面已经不新了,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斑驳又朦胧。一群鸟儿正围着楼顶盘旋,它们像是完成某种仪式似的,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飞舞。
这个场景他已经碰到过很多次了,上下班总会经过这条路。鸟儿是群居的生物,他猜想,这可能是物种为了满足某种生存需求的行为,比如筑巢,或者巡视?
他将手里的烟按在垃圾桶上,熄灭,恰好手机响了,从兜里掏了出来。
“喂。”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声音尖锐且有力,落叶吹过,那声音随着呼呼的北风湮没在空气之中,留下凄凉萧索之意。
“这事儿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陈依娜,你又宰我呢?”江颂的声音高了八度。
“什么叫我宰你?江颂!你搞清楚,现在市场价都这样,我闺蜜,她二婚都38万8呢,我又不是二婚,我总不能比她差吧?”女声仍是尖锐不减气势。
“你闺蜜?你哪个闺蜜?”江颂脑子里飘过好几个,硬是没搜罗出那个所谓的二婚闺蜜。
“说了你也不认识,就上次国贸见过一面那个。”
“李晴晴?李欣欣?”
“李菁菁,你记性还挺好。”陈依娜纠正。
江颂有点印象,好像上回带陈依娜爸妈在国贸吃饭的时候,是有碰到这么一个女的。浑身上下LV,古驰,挎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跟他们打过招呼。
他记得当时还聊了几句,那个女人说要请他们参加她和她初恋,也就是旁边那个年龄看上去极度不匹配的男人的婚礼。
“她不是头婚吗?”
“离了,现在找了个厂二代,开奔驰e呢,死丫头,命真好。”陈依娜的语气里透露出不甘。
江颂踱着的步慢了下来,前面正好有个红绿灯。
“……那你现在要多少?”
“我本来想着,多个十万好了,但是48万8,听着又不吉利,是不是?要不就520好了,52万,恩恩爱爱嘛。”
“谁跟你恩恩爱爱了?我们是不是一早就说好了,就一个形式,结个婚,结完婚爱干嘛干嘛。你过你的潇洒日子,我这边,只要我妈能满意就行,现在你又整这出,坐地起价?”
江颂的眉毛拧了起来,关于彩礼这件事,之前两家坐下来谈过,按照女方那边的习俗,已经是说得好好的了。可是就前不久,又说有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费用,加了10万。本来娶老婆这事儿,多点少点,他也没什么意见,毕竟他两是形式婚姻,简单来说,就是买个证。可现在,陈依娜这意思……
“江颂!你怎么说话呢?我怎么说也一个黄花闺女,我没结过婚呢!以后这日子长着呢,52万能买我这辈子,还不值啊……”果然,那边一听江颂说这话,就不淡定了,开启了狂轰乱炸模式,喋喋不休地输出。
听着那边一口气几分钟不重样的话,江颂叹了口气,还能买你这辈子……你这德行能坚持个两年都不错了……
“……你这个情况,有姑娘能嫁给你就不错了!”终于,以一个完美的结束语囊括了整个对话,不得不说,她讲话还是知道总结重点的。
“我这情况……我……”
江颂想了想,也实在没想出什么可以应对的话,他沉默了片刻,试探问道:“哎……你跟我妈说这事儿了?”
“没呢,我跟她有什么好说的。”那语气不情不愿的。
“行,那你先别跟她讲,我考虑考虑,过两天回复你。”
江颂说着就挂了,他看了看眼前的红绿灯,正巧绿灯了,便提脚要走。可是脚底板黏腻的不适感让他停了下来,抬起来一看……
这谁家的狗啊?搁大马路红绿灯边上拉屎?也太没公德心了吧!他的脸上露出难以遏制的嫌弃,今天怎么回事,祸不单行?
江颂忍着恶心,将鞋子在马路边子上蹭了几下,可那不适感、那若有若无的臭味,如影随形似的缠绕着他。
电话又响了。
“又怎么了?”江颂的语气没了耐心。
“颂哥。”电话那头是个男声。
江颂愣了愣,把注意力从脚底转移到手机上,屏幕上写着几个大字:刘宇成。
“小刘?”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咳……有事吗?”
“颂哥,你没事儿吧?听着心情不大好啊?”
刘宇成是他同事,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工作,江颂担任的职位是设计总监,刘宇成则是董事长助理。
“没事儿,就路上走着……踩着狗屎了。”江颂的语气有些懊恼,心里想着,何止是踩到狗屎啊,简直是掉到粪坑里了。
“啊……那真是走狗屎运了!要发财啊!”刘宇成的声音充满活力,积极向上,听得江颂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能捡着钱。
“……”
沉默片刻,江颂问道:“有什么事吗?”
“也没啥事,就是金总让我跟你说声,晚上临时有个项目,要你去对接。”
“什么项目?”
“就是许氏集团,我们长期合作的那个许总,说手底下有个房子要装修。金总的意思,都是老顾客了,这些年做了不少生意,那套房就当是顺水人情,请我们公司最有能力的设计师,免费给他设计装修。”
许氏集团是他们市里的龙头企业了,主要做房地产的,江颂工作的公司也是一家不小的装修设计公司,和这种大企业常年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
“在哪呢?”他想也没想就问道。
“时代广场。”
“时代广场?那的房子不都是统一的样板房吗?还要搞设计装修?”时代广场的房子多为办公楼、商业用房,也有少数用于居住的。
“我也不清楚呢,好像听说那房子是他们自己要住的。”
“行,那你把具体时间地址发我,我晚上过去。”
“诶,好。”
电话挂断了,没一会儿,手机上就收到消息。
-刘宇成:晚上六点半,时代广场28楼,电话:×××。颂哥,辛苦了!【加油表情】
- 江颂:OK。
他看了眼脚底,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倒霉日子,先回家换身衣服吧。
等江颂洗了澡换了衣服,开车到那时,已经六点了,他特意提早了半小时过去。因为不知道甲方有没有吃饭,他还定了个座,一会儿有机会可以一起吃一顿。
许氏集团,大客户呢……
过了秋分,白天就短了,才六点,太阳早已下山,夜幕笼罩着整个城市。江颂坐着电梯一层层往上,时代广场的电梯是玻璃的,从上往下眺望整个城市,颇有些寂寥空旷之感。
“叮——”电梯门开了,他走了出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荡的水泥地。时代广场虽然建了多年了,房子还有没出租或者出售的,江颂可以想象这层楼的装修有多粗糙,却没想到是这么地原始、不修边幅。
看过去,就是水泥墙、水泥地,甚至还有裸露的钢筋。一堆堆渣土废料、装修用剩的板材就堆积在地上,左边一摊,右边一摞的。
而这堆废料中间,那块稍微干净一点的地方,正蹲着一个人,天太黑了,看不清楚,只能依靠体型猜出来是个男人。
那个男人正叼着烟,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脚边上一堆凌乱的、还有在发着余光的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