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甚尔转身离开,清子挺直了背脊。
转过身的她,鼻尖无法控制地泛起酸涩的红,但她让自己头仰得更高些,倔强地抗拒着地心引力。不能哭,她绝不允许自己在一个外人面前,露出半分狼狈。
她数到了十一,比自己规定的十还多了一。她在心里狠狠鄙视自己,竟然还为他多数了一,是还有什么希望吗?然后呢?让自己显得更可悲罢了。
回到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斋宫,那份强撑的骄傲才散了去。她取出私藏的烈酒,痛苦让她尝不出滋味,但她机械地喝着,只想彻底忘掉那个叫禅院甚尔的人。
儿时相遇,少年相伴,分享过彼此最狼狈与最隐秘的成长,生命中无数第一次的体验都交织着对方的身影。如此厚重的十几年,竟抵不过一个才出现几个月的陌生人吗?
自虐般的工作,成了她唯一的麻醉剂。她接更多的任务,揽下更多的责任,从而让她无暇去感受那如影随形的空洞。她常常在深夜独自处理公务,烛火映照着她苍白的侧脸,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
而夏油诚,始终在那里。
他的书房灯盏,总会亮到与她的同步。有时,他会默不作声地走进来,放下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或是几样精致的和果子,然后便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翻阅着医学典籍。
起初,清子会客气,“不必陪我,诚,你先去休息吧。”
他总是温和地笑笑,理由恰到好处,“正好有些文献需要查阅,这里安静。”或者,“最近在研究安神茶的配方,殿下算是帮我试试效果。”
久而久之,清子不再推辞。
他们也曾爬上那棵可以俯瞰神宫的老树。
是夏油诚邀请她,“今天的晚霞应该会很美,要一起去看看吗?”
坐在粗壮的枝干上,肩并着肩,看着天际被染成瑰丽的橘红。清子才有了说话的欲望,“怪不得你喜欢在树上坐着,坐在这里,才能喘口气吧。”
夏油诚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方,“那就随时都可以来。我陪你。”
沉默片刻,清子忽然问,“诚,你真的不介意吗?关于你老师的事……”
她指的是夏油诚在京都高专的恩师服部,那人后来叛逃成为诅咒师,最终被执行任务的清子祓除。
彼时,夏油诚寻求清子帮助,以获得服部行踪,清子当时拒绝了。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但是夏油诚来到神宫后,凭借其地位调阅过往卷宗时,应该就发现了这件事。
当时的清子并没有杀掉服部年幼的孩子,而是催眠并秘密安置了那个孩子。这样的事不会上报高专,但是因为动用了神宫的力量,所以神宫有了记录。
夏油诚的确看过。他来到神宫后,成为清子的左臂右膀,有了对神宫咒术师相关事宜的最高调阅权。为了帮助清子,他需要了解所有的过往卷宗。也是这时,他发现原来服部早已在清子的那次任务中被祓除。但他后来也从未提过这件事。
他转过头,坦诚,“介意过。不是介意你杀了他,而是介意他最终走到了那一步,也介意……你不得不亲手沾染这些。我……只是心疼你需要承担这些。”
“还有……那孩子……谢谢……”
*
所有被理智强行压制的情绪,终有崩溃的一刻。而压垮清子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甚尔猝不及防的再次出现。
清子见到他的时候,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静美说,你有事找我。”甚尔面对她倒是很平静,“说是教十几岁的小鬼体术。”
清子愣了半天,她眼里只有甚尔那非常明显的幸福的神色,只觉得刺眼。
凭什么?凭什么!
她感觉身上涌动出无尽的咒力。凭什么他这么开心幸福,而她像是被诅咒了一般被痛苦日夜灼烧。
但她很快压抑住内心翻涌的恶念,理清思绪。
哦,是夏油诚的侄子,那个拥有千年一遇强大咒术“咒灵操术”的少年需要体术老师。那孩子对体术比对咒术感兴趣,她确实说过要为他找最好的老师。
神宫有培养自己的咒术师势力,也有各地神社来学习的孩子们。这些事都是静美在帮她处理。看来,是她说要给夏油杰找体术最好的老师这话,让静美很自然地认为就是甚尔吧。
少年时清子和甚尔总是在庵家平野神社后练习体术,静美从小就对甚尔有一种莫名的崇拜,两人关系也一直不错。清子也没有跟她说过两人已经分道扬镳,甚尔有了新的人生。
所以,在她回过神,虽然尴尬和羞恼,但还是稳住心神,维持着表面的得体,“抱歉,静美不知道我们,嗯,你的事。擅自叫你来,你就当作不知道吧。”
甚尔却觉得无所谓,“如果是这种工作,我想我也能接受。”
他顿了顿,“纪子怀孕了,我反正也要赚点钱。”
“……”
清子觉得晴天霹雳。
“前男友新交的女友怀孕了还想来我这工作赚钱”这种事……好无耻!只要是个人就不会这样做吧!怎么办,她蠢蠢欲动想如从前他惹恼她,她毫不犹豫扔符咒炸那般。虽然的确说能教夏油杰体术的,是他最合适没错……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好。那我来介绍一下你的学生,夏油杰。他是诚,哦,就是我们神宫反转术师的亲侄子,咒术界千年一遇的咒灵操术师,未来……”清子知道甚尔不太记别人的名字,刻意在“反转术师”字眼上加重,然后也学他一般顿了顿,用肯定欣赏的语气赞美,“毫无疑问是位特级咒术师。”
“……”
甚尔听到反转术师几个字就有股烦躁,夏油诚的名字他的确还没记住,但是“夏油”这个姓氏莫名就让他讨厌,嗯,应该是最讨厌的姓氏,没有之一。现在又来个小鬼,还要他教?他是掉价到这种地步了吗?
“前女友那疑似新男友的亲戚家孩子还得让我教体术”这种事……好无耻!是人能想出来的吗?怎么办,手痒了,教不教的先不说,先狠狠揍一顿那小鬼怎么样?反正体术就是在挨打中学习,反正打残了,他叔叔不是会什么狗屁反转术式,他最讨厌这种术式!
两人的气氛从一开始的平静错愕很快转为了剑拔弩张。
最后,还是甚尔“啧”了一声,转身欲走,“你另找高明吧。”
他觉得不够,还不忘迁怒,“跟静美说,别再找我了。她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烦人。”
清子再忍不住,手指微动,符咒直冲甚尔而去,甚尔快速避开,但符咒爆炸的余波还是给他带来轻微的灼痕。
清子一如既往对庵家姐妹护短,但甚尔到嘴边那句“你倒是会扮演好姐姐”这句话,年少时被他说过很多次嘲讽清子的话,此时,却怎么样都无法说出来了。
在下山的时候,甚尔远远地看到那个小少年。不用问,就知道是那个让他讨厌的男人的劳什子亲戚,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样子,甚至是嘴边似笑非笑的神情都一模一样。甚尔想避开他简直易如反掌,但他却没有收敛自己的气息,刻意释放出危险气息,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放慢。在与少年擦肩而过的瞬间,感受到对方瞬间绷紧战栗的身体。
就是你啊。未来的特级?呵。
因为在禅院的经历,甚尔最不屑听到别人说哪个咒术师厉害。清子眼高于顶,也就年少时提过一次五条家的咒术天才。但没想到有一天会从清子嘴里听到另一个被她称赞的少年咒术师。
可是,你啊,还太嫩了太弱了。想起在离开禅院前见到五条悟的惊鸿一瞥,即使和他比也差得远呢。他哼了一声。
“静美?”回到家不久后的甚尔接到了静美的电话。静美很少对他态度这么差。电话里静美气愤不平地问着他是不是以后再也不会管神宫的事了。
“嗯,对,以后不会去神宫了。”他默默听完静美对他的指责,只是冷冷地回应。莫名其妙,冲他发什么脾气。
大概是静美好几句都在说“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清子殿下”,他实在听不下去了,反驳道,“静美,等你以后遇到那一天,你就会知道,没有谁不能离开谁。”
静美是怎么回复他的呢?是在电话里用哭腔但无比坚定地说着“我一定不会离开清子殿下的,一定不会!”
静美从小就是清子的跟屁虫,他和她一般见识什么,他本来还想说一句“有事再找我”,但是终究咽了下去,直接挂了电话。他脑子里总是回荡着静美那句“一定不会”。静美也18岁了吧,和那年也说出过这种话的他是一个年纪啊。
*
甚尔的这次出现和离去,让清子勉强收拾好的心情再一次彻底崩溃。当晚,在空无一人的斋宫深处,她再一次被酒精淹没。
酒精模糊了视线,却让某些话语在脑海中异常清晰起来。她想起两人在分开前不久的一次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