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阔双手颤抖接过,只觉一股温和清凉之意自符中传来,让他原本有些刺痛的神魂顿感舒缓。
他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哽咽:“谢峰主再造之恩!弟子定当谨遵教诲,洗心革面!”
“去吧。今日之事,不必多言。”
“是!是!”赵阔如蒙大赦,又磕了三个头,才脚步虚浮却轻快了许多地离去。
他身上那令人窒息的灰绿色已荡然无存,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惊惧惶然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淡金色的敬畏。
第二位问诊者,是剑峰弟子,名唤周通。
此人身材高大,肌肉虬结,但双眼赤红,呼吸粗重,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暗红气息,如同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他大踏步走来,地面仿佛都在震颤,看向静心亭的目光充满不耐与怀疑。
“你就是那个能治‘心病’的林峰主?”他声如洪钟,带着挑衅,“俺周通没病!就是近来火气大,看什么都不顺眼,想揍人!宗门说俺心性有问题,把俺打发到这儿来!俺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本事!”
他说话间,那暗红的暴戾之气越发汹涌,其中甚至夹杂着几缕黑气,与赵阔身上的黑丝同源,但更为粗壮、活跃,显然侵蚀更深,已开始影响其神智。
林晚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言语,只是平静地看着。
周通被她目光触及,忽然浑身一僵。他感觉那目光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自己那熊熊燃烧的怒火、暴戾的冲动,在这目光下,竟仿佛变得……有些可笑,有些无所遁形。
更让他心悸的是,他灵台深处那一直怂恿他发泄、破坏的“声音”,在这目光注视下,竟瑟缩了一下。
“你三月前,是否与人争斗,重伤了同门李焕?”林晚忽然开口。
周通赤红的眼睛猛地瞪大:“你、你怎么知道?!”
那是一场切磋中的意外,他失手重伤了同为剑峰弟子的李焕,虽然宗门裁定是意外,未予重罚,但他内心一直备受煎熬,愤怒、愧疚、自厌交织,那“声音”便是在那时悄然出现,并日益壮大。
“李焕如今重伤未愈,修为跌落,道途几近断绝。而你,”林晚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锥心,“你表面愤怒,实则内心恐惧。恐惧承担责任,恐惧面对李焕与其亲友,恐惧自己失控伤人的事实。于是你将恐惧化为愤怒,用愤怒掩盖一切,任由心魔滋生,不过自欺欺人。”
“你胡说!”周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虎,怒吼一声,周身暗红气息暴涨,竟隐隐有化作实质火焰的迹象!
他一步踏前,砂钵大的拳头紧握,似乎下一刻就要不管不顾地砸向那看似弱不禁风的静心亭!
他这一步,终究没能踏出。
就在他杀意勃发、灵力躁动的瞬间,以静心亭为中心,一股无形力场蓦然展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压,没有绚丽夺目的光芒。只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静”,降临了。
周通身上那狂暴的暗红气息,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抚过,剧烈地波动、挣扎,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黯淡、消散。
他体内奔腾咆哮的灵力,瞬间变得温顺迟缓;他心中翻腾的怒火与杀意,像是被浇了一大盆冰水,嗤啦一声,只剩下袅袅青烟与冰冷的空虚;
就连他灵台深处那个不断蛊惑他的“声音”,也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随即被无边的“寂静”吞没、湮灭。
周通保持着前冲挥拳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暴怒凝固,转而化为极度的惊骇与茫然。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灵力,感觉不到愤怒,甚至感觉不到“想动”的念头。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风止,叶静,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微弱得几乎不存在。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力场消失,声音回归,灵力重新流淌。
周通踉跄后退两步,噗通一声坐倒在地,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里曾经充满破坏的力量,此刻却软绵绵的。
再抬头看静心亭中那依旧平静端坐的身影,眼中已满是恐惧,再无半分桀骜。
“我……我……”他想说什么,却口干舌燥,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你的心魔,源于内疚与逃避,借争斗之意外显,被魔气引子附着壮大。”
林晚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魔种已除,但心结需自解。去执法堂自领其罪,去李焕处诚心忏悔,担起你该担之责。否则,魔障必会再生。”
她抬手,又一枚静心符飘到周通面前。“此符可助你平心静气,直面本心。如何抉择,在你。”
周通呆呆地看着悬浮在面前的灵符,又看向亭中那深不可测的身影,最终,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灵符,紧紧握在掌心。
然后,他对着静心亭,以一种近乎五体投地的姿态,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一言不发,转身踉跄离去。
那背影,再无来时龙行虎步的暴戾,却多了一种沉重的、但趋于平静的决绝。他身上那暗红的暴戾之气已消散大半,虽然仍有深沉的赭石色(愧疚)与厚重的土黄(责任)交织,但已不再有那失控的疯狂。
第三位问诊者,迟迟未至。
直至辰时末刻,一个身影才慢吞吞地出现在小径尽头。
这是个丹峰的女弟子,名叫柳轻衣。她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洞,仿佛对世间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周身笼罩着一层死寂的苍白,那白色如此彻底,几乎吞噬了所有其他色彩,只在她心口位置,残留着一丁点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暗红火星——那是“不甘”,是不愿就此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点生命本能。
她来到亭外,没有行礼,没有开口,只是呆呆地站着,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看的不是林晚,而是虚空。
林晚看着她,没有催促。
良久,柳轻衣才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修行……有何意?长生……有何趣?炼丹……不过是把一堆草,烧成另一堆灰。活着……也不过是等死。”
每一个字,都透着深入骨髓的倦怠与虚无。那层苍白,代表着“希望”的彻底熄灭,“意义”的完全消解。
这种源自内心深处的“绝望”,比外魔侵蚀更麻烦,因为它源于“自我”的放弃。
“你爱过炼丹吗?”林晚忽然问。
柳轻衣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点暗红火星闪烁了一瞬。
“爱过……吧。曾经觉得,丹炉里的火,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光。药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现在呢?”
“现在?”柳轻衣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火是焚化一切的虚妄,香是迷惑人心的幻影。没什么好看,没什么好闻。一切,都没意思。”
“既然觉得没意思,”林晚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为何还要来此?”
柳轻衣沉默了很久,久到仿佛要化作一尊苍白的石雕。最终,她极轻地说:“因为……还有一点点……不想就这么……算了。” 那点暗红火星,在这一刻,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点点不想算了”,成了她与彻底沉沦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绳索。
林晚点了点头。“静心峰后山药圃,缺一名照料‘宁神花’的花匠。
宁神花娇贵,需每日定时以无根水浇灌,以木灵气梳理,需观其叶色,察其脉络,知其渴饿,感其喜忧。
不需你炼丹,不需你想意义,只需你照顾它们,直到开花。花期三年。你去不去?”
柳轻衣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对上了林晚的眼睛。“只是……照顾花?”
“只是照顾花。”
又是长久的沉默。那点暗红火星,在苍白中微弱而执着地闪烁着。最终,柳轻衣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
没有赐符,没有多言。林晚只唤来一名值守弟子,吩咐带柳轻衣去后山药圃,安排照料宁神花事宜。
柳轻衣跟着弟子离去,脚步依旧虚浮,背影依旧单薄,但那层令人窒息的、绝对的苍白,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微弱的嫩绿,如同石缝中挣扎出的草芽,在她心口那点暗红火星旁,悄然萌发。
三位问诊者,三种不同的“病症”,三种不同的“治法”。
赵阔是外魔侵蚀,需以强力拔除,辅以静养。
周通是心魔内生,需当头棒喝,逼其自省。
柳轻衣是意义迷失,需以最朴素之事,重新连接生命实感。
静心亭恢复了宁静。林晚独自坐在亭中,面前石案上,那枚从赵阔处得来的“引魔佩”静静躺着,散发着阴冷邪异的气息。
她伸出手指,指尖一点清光凝聚,轻轻点在那玉佩中心。
“嗤……”
一声极轻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灼烧的声音响起。玉佩上那诡异的纹路骤然扭曲,发出尖锐无声的嘶鸣,一股浓郁的黑气试图窜出,却被那点清光牢牢锁住、净化、湮灭。
三息之后,玉佩“咔嚓”一声,碎裂成几块黯淡无光的碎片,再无丝毫邪异。
林晚拂去碎片,目光投向亭外远山。
今日三人,只是开始。
宗门内,如他们这般被魔气侵染、心魔滋生、或迷失绝望者,不知凡几。
那“黑市三号”,或者说其背后的存在,撒下的网,远比她预想的更广、更隐秘。
静心问诊,是甄别,是拔除,也是一次试探。
试探那些藏在暗处的“同类”,对此,会作何反应。
山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轻响,也带来远方愈发浓郁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亭中,林晚的身影静坐如磐石,唯有那双映照着七色世界的眼眸深处,有沉静的决意在缓缓凝聚。
风暴将至,而她,已执伞立于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