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唔!”陆霏音忽然闷哼一声,手中一枚即将射出的棱镖“当啷”掉落在地。她脸色惨白如纸,单手捂住额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霏音姐?!”陆支山惊叫。
方承洋心头一凛,逼退敖铮一步,急问:“怎么了?”
陆霏音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悸与骇然。她望向北方,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收缩,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沙暴……散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远天之下,那道盘踞两日、接天连地的暗黄色沙暴墙,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消散。
不是被风吹散,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生生撕碎。沙尘并非落下,而是化作无数流萤般的昏黄光点,向上飘升,融入那愈发浓稠的暗紫色天幕。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如星海崩塌、深邃如归墟倒灌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自北方席卷而来!
关墙上,所有正在厮杀的士兵与魔物,动作齐齐一滞。人族士兵感到心脏被无形巨手攥紧,呼吸艰涩;而魔物们则同时停止攻击,面向北方,发出整齐划一、如同朝圣般的嘶吼!
大地开始震颤。
不是地震那种摇晃,而是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地壳深处缓缓翻身,带动整片大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关墙砖石簌簌作响,远处山峦轮廓在弥漫的紫气中扭曲变形。
天空,暗紫色的云层开始旋转,形成一个覆盖数百里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道道惨白中夹杂暗红的闪电如巨蟒窜动,却诡异地没有雷声,只有一种低沉到近乎次声的、持续不断的嗡鸣,直接撞击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上。
“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哈——!!”
敖铮的狂笑声炸响,充满了癫狂的喜悦与朝圣般的虔诚。他朝着北方漩涡,张开双臂,如同拥抱至高存在,声音嘶哑却响彻战场:
“恭迎魔王陛下——挣脱枷锁,重临人间!!”
在他身后,那触手怪物同时仰天嘶嚎,八条触手疯狂舞动,砸得关墙碎石迸溅。
天地色变,魔威如狱。
乘反关,在真正席卷一切的黑暗降临前,迎来了最后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紫雾如活物般向两侧翻涌,分开一条通道。
那道身影走得很慢,每一步却仿佛踏在人心跳的间隙上,沉如山岳。当他完全走出雾霭时,关墙上尚存意识的几人瞳孔不约而同地收缩——
那不是想象中青面獠牙、骨刺横生的怪物。
他极高,近乎两个成年男子叠起的身量,肩宽几乎与关墙垛口齐平。一身暗紫色铠甲紧覆着贲张如岩石的肌肉线条,每一块甲片都泛着深海玄铁般的幽光。铠甲并不精致,甚至带着粗粝的原始质感,却自有一种统御万物的压迫感。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面容。皮肤是一种冷白的大理石色,五官轮廓深邃如刀凿斧刻,鼻梁高挺,薄唇如刃。这本该是一张堪称俊美的脸——如果没有那双眼睛。
眼瞳是纯粹的暗紫色,如同浓缩的深渊,其中似有星辰湮灭、万物归墟的幻象流转。当他目光扫过时,那紫色仿佛要溢出来,将所视之物都染上同样不祥的色彩。此刻,那嘴角正噙着一丝笑,笑意不深,却带着捕食者审视爪下猎物般的侵略与玩味。
他手中握着一柄剑。剑身宽厚,长度惊人,几乎与他身高相仿。剑脊并非金属,而是某种暗沉近黑的晶体材质,其中封存着流动的、粘稠如血的暗紫气息,不时如活物般搏动一下,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寒。
天地间的风似乎都停滞了。残留的魔物伏低身躯,连嘶鸣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高大的魔王——或者说,自称“齐天文”的存在——终于停下脚步,在关墙前十丈外站定。他抬起那双深渊般的紫眸,缓缓扫过墙头六张浴血而坚毅的脸,开口时,声音竟是纯正清晰的人族官话,音色低沉悦耳,却淬着万年玄冰的寒意:
“初次见面,总该有个像样的称谓。‘魔王’二字,未免粗鄙。”他顿了顿,笑意加深,那笑容俊美却令人骨髓发寒,“唤我‘齐天文’便可。当然,若你们更喜欢跪着称呼‘尊上’,我也欣然接受。”
方承洋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下。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剑尖,剑身上最后一点水蓝光华艰难凝聚,如萤火倔强不肯熄灭。“名号再好听,也改不了你以人族血肉为食、以世间生灵为刍狗的本性。”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这一剑,为人族三百年血债。”
“呵。”齐天文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凭你们这几只残烛般的蝼蚁?”他甚至连剑都未动,只是微微歪头,目光如同看待几只试图撼树的蚍蜉,“勇气可嘉,愚不可及。”
“大人!”一旁的敖铮忽然抢步上前,单膝跪地,姿态谦卑至极,眼中却燃烧着急于表现的狂热,“何须您亲自沾染这些污血?让属下为您清理这些碍眼的尘土!”
齐天文的目光甚至未曾从方承洋身上移开半分,仿佛根本没听到敖铮的话,又或者,听到了,却与风声虫鸣无异。
敖铮却将这沉默当作了默许。他脸上浮现狰狞与得意,豁然起身,拔剑,紫黑魔气暴涨,就要朝着方承洋扑去——
下一瞬。
时间仿佛被拉长。
齐天文持剑的右手,极其随意地、仿佛只是拂去肩头落叶般,向身侧一递。
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剧烈的爆响。那柄封存着暗紫气息的宽大剑刃,如同切开一层薄纸,悄无声息地、精准无比地从敖铮后心贯入,前胸透出。
敖铮前冲的势头骤然僵住。他脸上的狰狞定格,慢慢转为一种极致的错愕与茫然,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滴落着紫黑色粘稠血液的剑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污血。
齐天文手腕轻轻一抖,抽回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