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支山和木头对视一眼,默契地点头——他们对那座宫阙本能地保持距离。陆霏音却沉吟片刻,抬眼道:“承洋,我与你同去。”
方承洋略有讶异,旋即想到宫中那位已晋太后的故人,了然点头:“好。上马。”
两人并未直驱皇城,而是策马缓行,绕了远路。深冬的京城街道,行人稀疏,商铺门庭略显冷清,积雪被清扫堆在路边,偶有马车轱辘碾过,发出吱呀声响。屋檐下垂挂着晶莹的冰凌,在稀薄阳光下折射着冰冷的光泽。他们不知不觉,竟来到了城西一片相对僻静的街巷,在一处门庭破败、匾额歪斜的府邸前停下。
“旧司家……”陆霏音低语。
“若你愿意,可否与我讲讲从前?”方承洋望着那荒芜的庭院,声音温和。
陆霏音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三岁前,我叫司霏音。那时祖父尚在朝为官,门庭若市。父母恩爱,父亲是出了名的孝子,母亲常说,正是这点打动了她……”她的叙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可随着话语流淌,她自己忽然顿住了。
那些日夜啃噬她的仇恨呢?那誓要林家血债血偿的灼热呢?此刻忆起,竟只剩对逝去温暖的淡淡伤感与怀念。这认知让她茫然。
方承洋没有追问,只是在她停顿时,轻轻握了握她拽着缰绳的、有些冰凉的手,然后调转马头:“走吧,时辰差不多了。”
皇宫,依旧深邃如迷宫。在陈公公的引领下穿梭于寂静的宫道,朱红的高墙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蓝色缝隙。
“陈公公,”方承洋忽然开口,语气自然,“霏音姑娘与太后娘娘乃是旧识,难得入宫,心念拜见。可否劳烦安排一位稳妥的姑姑引路通传?”
陈公公脚步未停,精明的目光在两人面上快速掠过,笑容滴水不漏:“方将军客气了,自是应当。秋月,”他唤过一名沉稳宫女,“领陆姑娘去慈宁宫,仔细些。”
岔路口,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方承洋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陆霏音则随着宫女转向了更深的后宫方向。
御书房内,龙涎香幽微。新帝敖舜端坐于宽大御案之后,比起数月前,眉宇间少了几分初登基时的锐气试探,多了些沉凝的威仪。见方承洋独自进殿,他眼中掠过一丝疑问,却未多言。
“臣,方承洋,参见陛下。”
“平身。”礼节一丝不苟。
方承洋起身,将北境所见、敖铮之事、魔族异动、封印裂隙,条分缕析,清晰禀报。
敖舜帝听得极为专注,指节无意识敲击着紫檀桌面,待方承洋说完,立即沉声道:“边防策略,即刻调整。敖铮熟知我军布防,旧制不可再用。”他雷厉风行,当场召来亲信,亲自口授书信,加盖玺印,一道道指令迅速拟就发往各边关。其果决干练,远超先帝,隐隐已有雄主之风。
待一番忙碌暂歇,敖舜帝才重新看向肃立一旁的方承洋,语气缓和了些:“方卿麾下小队,此次功不可没。那位陆支山,与名唤‘木头’的义士,如今可安好?”
“托陛下洪福,小队成员皆已脱险,正在休养。虽未竟全功,然查明三王爷叛逆之事,已属关键。”
“甚好。”敖舜帝颔首,“方卿若无事,可先退下歇息。边防新策,朕还需与兵部详议。”
慈宁宫的气息,与庄严肃穆的前朝截然不同,熏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却依然挥不去深宫特有的寂寥。
太后——昔日的娴妃,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正轻轻按着额角。新帝登基,后宫虚悬,一应琐事仍压在她肩上,容颜难掩疲惫。见到陆霏音时,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恍惚的惊讶,随即那惊讶化为了更为复杂的、仿佛透过她在凝视遥远故人的哀伤。
“臣女陆霏音,参见太后娘娘。”
“不必多礼,坐吧。”太后的声音依旧柔和,却添了岁月与地位的沉淀。她挥退了左右。
殿内只剩下两人,香炉青烟袅袅。
“太后近来风体可安康?”陆霏音依言落座,语气恭敬。
太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细细看着她,仿佛在确认什么,良久才轻叹一声:“你长大了,眼神……更像你母亲了。”她端起茶盏,又放下,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陆霏音决定单刀直入,问出心中最大的疑团:“太后娘娘,关于支山……当年,为何要送他出宫?又为何,要将他托付给陆家?”她目光清澈,直视着太后。
太后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冰冷的恨意:“自然……是为了他的安全。这吃人的皇宫……”她顿住,仿佛意识到失言,抬眸看了陆霏音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随即语气一转,变得更为平淡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划清的界限,“敖慕帝那个疯子,本宫平生最恨之人便是他。他的血脉……本宫自然不愿多见。”
一个是为了保护,一个是因为憎恶。两种截然相反的理由,被她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出,交织成一片令人费解的迷雾。
陆霏音眉头微蹙,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如同坠入更浓的雾中。她看出太后不愿深谈,甚至有意混淆,便不再追问,转而道:“多谢太后告知。只是往事已矣,如今……臣女只愿眼前人平安。”
太后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起那种端庄而略带距离感的微笑,将话题轻轻带开:“看来你是真的走出来了。本宫瞧着,你与那位方将军,似乎颇为投契?”
陆霏音心头微动,面色如常:“方将军是位难得的统帅,对下属尽心,带领我们完成诸多艰难任务,臣女敬佩。”
“能得你敬佩,殊为不易。”太后微微颔首,仿佛完成了一场必要的寒暄,恢复了高高在上的仪态,“你能振作,本宫心甚慰。想来方将军那边也该结束了,宫门将闭,不便久留。去吧。”
“臣女告退。”陆霏音依礼退出。
走出慈宁宫,冬日傍晚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与干净,将她从方才那场云山雾罩、暗流隐现的对话中拉扯出来。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重重殿宇,太后最后那番关于恨意与保护、含糊其辞的话语,如同冰层下的暗礁,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前方,方承洋高大的身影已等候在宫道尽头。夕阳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他正望着她来的方向,目光沉静而笃定,仿佛能穿透这宫廷所有的迷障与寒冷。
陆霏音加快脚步,向他走去。身后的重重宫阙、未解的谜团、以及太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暂且都被抛在了渐浓的暮色之中。唯有前方那道等待的身影,是此刻最清晰真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