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音,可是又看见了什么?”方承洋压低声音问,撤去水珠,手指无意间拂过她汗湿的额发。
陆霏音微微避开他过于贴近的触碰,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稳,只是略显虚弱:“无碍……只是些魔族大军压境、生灵涂炭的破碎画面罢了,与战书所言相差无几。”她轻描淡写,将方才那瞬间触及灵魂战栗的恐惧深深掩藏。
无人知晓,在她意识沉沦的短暂片刻,预言揭示的并非魔族军势,而是她自己的终局——一片绝对死寂、万里冰封的绝地,寒意深入骨髓,将她最后一点生机与温暖彻底吞噬。
那画面如此真实,如此冰冷,仿佛命运已经盖章定论。预言从未出错,这是她自幼被告知、也亲身验证的铁律。
一股深沉的无力与寒意攫住了她,甚至让她生出一种近乎自欺的念头:或许那只是预示着自己晚年不慎误入极寒绝境?
她下意识地伸手探入怀中,触碰到那枚随身携带、此刻却已遍布细微裂痕、灵力尽失的预言水晶球残骸,指尖微颤,随即不着痕迹地将其往衣物深处藏了藏,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冰冷的结局一同掩埋。
方承洋并未察觉她细微的异样与隐瞒,听她所言与战书吻合,只当是预言再次确认了危机。他松了口气,起身对韩岳等人道:“无事了。看来魔族进攻就在眼前。诸位,按第二套预案,即刻进入最高战备!”
与此同时,镇渊关外,荒芜崎岖的魔域边缘。
陆支山、木头、洛炽梦、许文若四人,已与石景山郑重道别,踏入了那片光线扭曲、气息污浊的土地。故地重游,沿途景象却比记忆中更加破败诡异。魔性植物疯狂滋长,形态狰狞,颜色妖艳,散发出甜腻而令人作呕的气息。
前行不久,便看到了上次激战留下的痕迹——大片被烈焰焚烧后焦黑板结的土地,散落着早已风化的魔物残骸,以及……那几块格外显眼的、曾给郑莽造成致命伤的硕大碎石,依旧突兀地矗立在荒原上,表面覆盖着暗紫色的苔藓,如同沉默的墓碑。
陆支山的脚步在看到那些巨石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滞了滞。欢乐跳脱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与自责。那日的惨烈、郑莽温热的血、自己无能的自责……画面翻涌而上,堵得他心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木头不知何时已与他并肩,没有看他,目光投向晦暗的前路,只是那手掌传来的温度与稳定,无声地传达着力量。
陆支山恍然回神,想起那夜木头斩钉截铁的“你也没有错”,想起他说要陪自己去成州。他深吸了一口充满魔域怪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咧开嘴,朝木头露出一个刻意夸张、试图掩盖所有阴霾的“爽朗”笑容,换来木头一个几不可察的、带着担忧的颔首。
许文若是第一次如此深入魔域,周遭无处不在的诡异景象与压抑氛围让她神经紧绷。脚下土地湿滑崎岖,盘根错节的魔化植物根茎如同潜伏的陷阱。
一个不留神,她踩中一段湿滑的、颜色暗红的隆起树根,脚踝一扭,身体失去平衡,“哎哟”一声便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在冰冷黏湿的地面上。
钻心的疼痛从脚踝传来,眼泪瞬间就涌上了眼眶。“好痛……”她坐在地上,抱着扭伤的脚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带着哭腔,“炽梦……我、我好像扭到了,走不动了……”
洛炽梦早已停下脚步,见状立刻折返。她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责怪许文若的不小心,只是迅速蹲下身,动作利落地检查了一下许文若的脚踝。
确实有些红肿。她从随身的草囊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里面是散发着清冽药香的膏脂。她用指尖剜出一些,力道适中地涂抹在伤处,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
“忍着些,这药膏镇痛化瘀效果极好。不出半个时辰,肿痛便能消去大半。”洛炽梦声音平静,一边涂抹,一边用掌心蕴着微弱火系异能的热力,帮助药性渗透。做完这些,她将药盒收起,背对着许文若蹲下,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上来,我背你。不能耽搁。”
许文若愣愣地看着洛炽梦清瘦却挺拔的脊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方才的委屈和害怕,在这份沉默却坚实的担当面前,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她咬了咬嘴唇,不再娇气抱怨,听话地趴上洛炽梦的背,双臂环住她的脖颈,将脸埋在她肩颈处。洛炽梦身上有种淡淡的、类似冷铁与硝烟混合的气息,并不柔软,却在此刻给了许文若莫大的安全感。
“谢谢炽梦……”许文若在她耳边小声说。
洛炽梦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没有回应,只是稳稳地托住她,迈开脚步,继续朝着第一个地标的方向前行,步伐沉稳,仿佛背上增加的重量不值一提。陆支山和木头默契地调整了队形,一前一后将她们护在中间。
四道身影,逐渐深入紫雾弥漫、危机四伏的魔域腹地,向着那不知潜伏着何等凶险的魔王封印之地,坚定行去。前路未知,唯有同伴的体温与无声的守护,是这片绝望土地上唯一可凭依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