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那素来平板无波的声音,此刻带着一种沉淀已久的滞重,缓缓在温暖的空气中铺开:
“我是江湖杀手组织‘重琼’魁首,陈重纹……之子。”
第一句话,便如投入静湖的巨石。洛炽梦摩挲机括的手指倏然顿住,猛地抬眼,眼中寒光迸射,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与恨意几乎要破体而出,却被她强行按捺,只化作指节用力的苍白。许文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份惊得轻吸一口气,下意识往洛炽梦身边靠了靠。
木头恍若未觉,继续用那缺乏起伏却字字清晰的语调说道:“自记事起,我便在重琼长大。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乙巳’。习武,杀人,便是全部。直到近年,我发现父亲统领下的重琼,行事越发乖张暴戾,不再限于江湖恩怨,开始欺压良善,甚至……受雇追杀朝廷忠良、无辜之人。”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些不愿触碰的画面,“我无法认同,试图劝说,反遭斥责。最终,我选择叛离。”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那日在紫玉河畔林中,你们救下我时,围杀我的四人,为首的便是重琼派来清理门户的杀手,代号‘丙子’。我身上的新旧伤痕,大多源自于组织内部的‘惩戒’与这些年不断的追杀。如今,我仍是重琼必欲除之的目标之一。”
当“重琼”二字再次从他口中清晰吐出时,洛炽梦周身的气息骤然冰冷,仿佛连身旁炉火的热力都被驱散。她眼中的恨意如实质的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焚毁理智。许文若敏锐地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与那濒临爆发的情绪,心中焦急,也顾不得许多,伸手轻轻拉住了洛炽梦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衣袖,低声唤道:“炽梦……别这样……”
那带着担忧与暖意的触碰,如同细微的电流,让洛炽梦骤然回神。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烈焰虽未全熄,却已重新覆上一层冰壳。
她看向木头,声音因压抑而略显沙哑:“我家族……洛家,曾为重琼效力多年。不知因何触怒,一夜之间,满门被屠,鸡犬不留。”她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从冰窖中捞出,“唯有老管家拼死将我藏入运送货物的暗格,带我逃入魔族与人族交界的荒芜之地,他自己……为引开追兵,再未归来。”
“洛家?洛耀然前辈之女?”木头身躯一震,眼中首次露出震惊与恍然之色,“原来是你……当年那桩灭门惨案,在组织内部亦被严令封口,我只知与一桩涉及皇家的秘辛有关,具体缘由,连我也不得而知。”
他看向洛炽梦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的了然与同病相怜的沉重,“这,也正是我决意脱离重琼的缘由之一。他们行事早已越过底线,为达目的,不惜残害无数像洛家这般可能并无大过的人族同胞。我无法再与之同流。”
洛炽梦对上他的目光,那冰层之下,是同样深切的痛楚与决绝。她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迟来的、来自“仇人之子”却亦是“叛离者”的解释。许文若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却仍未松开拉着洛炽梦袖子的手,仿佛这微不足道的接触能传递些许支撑。
方承洋一直静静听着,此刻见气氛稍缓,才沉声开口,声音稳重如磐石,将众人的心绪重新拉回当下:“既已坦诚,往事如刀,但更应成为前车之鉴。如今我们齐聚于此,是为应对魔族大患。过去种种,或有牵扯,但既为同伴,便需放下猜疑,将后背完全托付。魔族的威胁,远胜于任何人族内部的恩怨纠葛。”
他的话如定海神针,让众人纷乱的心神渐渐沉淀。是啊,无论重琼还是洛家旧案,比起那即将冲破封印、吞噬一切的魔王,都显得不那么紧迫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冬夜中格外刺耳。紧接着,别院大门被猛地拍响,一个浑身落满雪花、气喘吁吁的传令兵被引入正堂。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盖着朱红火漆的紧急军报:
“报!方将军!北境乘反关八百里加急军情!魔族大军突现关外,投下战书,气焰嚣张!陛下有旨,命将军即刻整军,火速驰援乘反关!”
方承洋接过军报,迅速拆阅,眉头渐渐锁紧。他将绢纸递给身旁的陆霏音,目光扫过众人:“魔族此番,来得蹊跷。乘反关并非封印所在,它们却大张旗鼓下战书,似有牵制之意。”
陆霏音看完,清冷的眼眸中也浮现忧色:“乘反关守军经上次一役,元气未复,韩岳副将独木难支。若魔族真的大举进攻,恐有闪失。”
“我们是否先一同前往乘反关解围?”陆支山忍不住问道,虽然脸色仍差,但眼中已重新燃起战意。
方承洋略一沉吟,摇了摇头,眼中锐光闪动:“不,兵分两路。魔族主力若真被吸引至乘反关,那么魔王封印之地的守卫必然相对空虚,此刻正是探查良机。”
他指向地图上两个被重点标记的位置,“霏音,你随我驰援乘反关,稳住防线。炽梦、支山、文若、木头,你们四人按原计划,即刻秘密启程,再探封印之地!务必查清裂缝现状,若有异变,及时传讯。”
他看向陆支山和洛炽梦,语气加重:“支山,炽梦,你们对魔域路径较熟,此行以探查为主,切忌贪功冒进,谨记骄兵必败。文若,你的医术与暗器在复杂环境中亦有大用。木头,你的经验与战力至关重要。你们四人需紧密配合,互为依仗。”
他又看向陆霏音:“乘反关这边,韩岳熟悉情况,我们速去速回,稳住局势后,再与你们会合,共商封印之事。”
两处地点,在地图上遥相呼应,皆被象征魔域的淡淡紫晕标注,仿佛预示着两片即将被战火与迷雾笼罩的险地。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炉火燃烧的哔剥声。分兵意味着风险,却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事不宜迟,各自准备,半个时辰后,分头出发。”方承洋决断道,声音铿锵,不容置疑。
众人肃然应诺。短暂的相聚与坦诚之后,是更为紧迫的分别与征程。炉火跃动,将每个人坚定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重叠,仿佛预示着无论前路如何凶险莫测,这条由信任与责任交织而成的纽带,已将他们紧紧系在一起,共赴那迷雾深处、紫云笼罩的未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