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重重地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肯定与一种近乎执拗的信任。他放下抵着陆支山嘴唇的手指,转而拍了拍他沾满尘土的肩膀,声音低缓却清晰:“打败魔族之后,我陪你去成州。”
陆支山猛地睁大眼睛,惊讶地忘了悲伤:“你……你怎么知道……”他想去成州,替郑莽吃那碗多加辣的红糟面,这念头只是在他心中盘旋,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木头没有解释,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度:“睡吧。”他的话语似乎有某种魔力,或者说,是他此刻提供的这份沉默而坚实的依靠起了作用。陆支山紧绷的神经缓缓松懈,浓重的疲惫袭来,竟真的靠着木头,在寒冷的夜风中渐渐阖上了眼睛。
三日之后,镇渊关的残局初步收拾停当。方承洋带着小队,协助石景山清点完伤亡,抚恤安置了将士,便踏上了返京的路途。
沿途的秋色依旧,凋敝的荒野,稀疏的林木,天空高远而苍凉。气氛却与来时不同。陆支山似乎将那份深埋的悲伤化作了某种动力,虽然依旧会叽叽喳喳地说着路上的见闻,偶尔指着某处景色发表天真评论,但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沉淀了一些更深沉的东西。
许文若也比往日安静了些,常与陆支山低声交谈,话题从医术草药到暗器机括,再到沿途风物,她的眼神却不再飘忽,而是多了几分洛炽梦曾在她眼中点亮的、属于“守护”的坚定。洛炽梦大多时候依旧沉默,只是偶尔在许文若望向她时,会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当京城那熟悉而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一直沉默赶路的陆霏音,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一直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反而因临近目的地,那些因备战而强行压抑的、关于家族血仇、关于娴妃莫测的询问、关于林家与司家过往的重重心事,再次如挣脱束缚的暗流,汹涌地澎湃起来。她眉宇间不自觉笼上了一层冰寒的忧色。
方承洋策马行在她身侧,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心中了然,却无法在此时多言,只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越来越近的城门,那里有帝国的中枢,也有更复杂的漩涡在等待着他们。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心神被即将归家的复杂情绪所占据时——
“嘭——!!!”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京城深处、皇城的方向传来!声音之大,甚至惊起了远处林间的寒鸦,扑棱棱乱飞。
众人猛地勒马,骇然回首眺望。
只见京城上空,尤其是那片象征皇权的宫殿群落方位,一道粗黑的烟柱,正笔直地、狰狞地冲向灰白色的天空,在午后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与不祥。
喧嚣的归途,骤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与浓烟掐断了尾声。一股比边关风雪更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浓烟如狰狞的墨龙,盘踞在皇城上空,久久不散。
方承洋当机立断,勒马传令:“霏音,支山,你们即刻回家,莫要在外停留。炽梦、文若、木头,你们三人回小队别院待命,紧闭门户,无我手令不得外出。”他语速极快,目光扫过众人,“我需立刻进宫面圣,探明情况。”
“承洋哥,小心!”陆支山喊道,脸上嬉笑尽去。
陆霏音望着那柱黑烟,冰封般的面容下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悸动,但她只是颔首:“速去速回。”
方承洋不再多言,一夹马腹,骏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街道上已是一片慌乱,百姓聚在街边,对着皇宫方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维持秩序的兵卒比平日多了数倍,铠甲碰撞声与呵斥声混杂。
越是靠近宫城,人流越密,气氛越发凝重。方承洋在最近的一道宫门前费力下马,试图挤到前列,却被一队盔明甲亮的禁军横戟拦住。
“止步!”为首的守将面容冷硬,声音洪亮,“奉太子殿下谕令,宫门戒严,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违者以谋逆论处!”
太子殿下?方承洋心头一凛。陛下遇袭,宫城封锁,如此紧要关头,下令的竟是太子敖绵聍?而非宫中任何一位总管太监或御前统领?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缓缓浸透他的脊背。敖慕帝的安危……他不敢深想。
“本将乃北境守将方承洋,有要事需即刻面圣禀报!”他亮出身份腰牌。
那守将扫了一眼腰牌,神色却无半分松动,依旧公事公办:“方将军见谅,太子殿下严令,无他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请将军勿要为难末将。”
方承洋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守将和他身后如临大敌的士卒,心知硬闯无益,且可能坐实某些猜疑。他压下心中焦灼,果断转身,翻身上马。既然宫门不通,那么……他调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陆府。
当他叩响陆家那扇古朴木门时,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了一道缝隙。陆霏音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眼中带着尚未敛去的惊疑:“承洋?你怎在此?宫门……”
“太子下令封锁,不得而入。”方承洋简短道,侧身进门,反手将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他目光快速扫过清冷寂静的前院,“我既来了,便顺势拜访。早该登门,一直未得闲暇。”
陆霏音微微一怔,心底似有一丝极淡的暖流滑过,冲淡了些许因宫变而生的寒意,面上却依旧清冷如常:“如此……请进。”她引着方承洋走向正堂。
木门吱呀推开,堂内光线昏暗,唯有窗棂透入几缕惨淡天光。然而,端坐于主位之上的身影,却让方承洋与陆霏音同时顿住了脚步,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