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粗茶饮尽,方承洋将碎银留在静室桌上,不再停留,径直往副将韩岳在京中的临时府邸而去。韩府管事是老面孔了,见是方承洋,连忙躬身引路,直抵书房门外。
方承洋推门而入,只见韩岳正对着一卷摊开的陈旧兵书,眉头拧成了疙瘩,一手撑着额头,连有人进来都未曾察觉,显然心神俱被烦忧占据。
“韩副将,”方承洋出声唤道,“何事愁眉深锁至此?可是军中或府上有何难处?”
韩岳闻声猛地抬头,见是方承洋,眼中非但没有惊喜,反倒涌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怨念与担忧,他站起身,声音都拔高了些:“将军!您可算是露面了!末将正想叩问,可是末将近日统领乘反关大军,有何重大疏失,抑或是将军您……在陛下面前有何言行不妥,竟惹得龙颜不悦,要以此等方式……明升暗降,将您调离边关?”
他越说越急,额角都见了汗。韩岳为人刚直忠勇,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于朝堂局势、帝王心思的揣摩上,确实少了些弯弯绕绕的细腻,此刻只想问个明白。
方承洋心下微暖,知道这位老部下是真心为自己着急。他摆摆手,示意韩岳坐下,自己也寻了张椅子落座,语气平和地解释道:“韩兄多虑了。我离边关,非因贬斥,乃是奉陛下密旨,另有要务需暗中查办。边关乃国之屏障,一日不可无将。陛下命你暂代我职,正是信任你的能力,亦是知我与你袍泽情深,交接无碍。此乃重任,绝非儿戏,韩兄切莫妄自菲薄。”
听得是密旨,韩岳神色稍缓,但担忧未去:“原来如此……将军,既是密旨,末将不便多问。但……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万不可为达成使命,便不顾生死,到头来……得不偿失啊!”他言辞恳切,带着武人直接的关怀。
方承洋承了他的情,点头道:“我心中有数。”他转而问起其他,“对了,秦炎和云璃那两个活宝,近来如何?没给你添太多乱子吧?这两人自打被我捡回军营,就没一日不斗的。”想起那对水火不容的冤家,方承洋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韩岳闻言,也是无奈摇头,苦笑道:“还能如何?一个整日冷言冷语,句句带刺;另一个一点就着,怒目相向,活像两块磁石的同极,凑近了就要崩开。不过训练对阵时,倒意外地默契,一个控场一个强攻,威力不俗。”
“本性难移,由他们去吧,分寸把握好就行。”方承洋笑道,“待我回去,再好好‘调理’他们。眼下魔物异变,实力攀升,军中常规训练必须加强,尤其是协同作战与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告诫将士,异能虽利,却不可过度依赖,自身武艺、战阵配合、意志耐力,才是根本。”
韩岳正色应道:“将军放心,末将明白。”他指了指桌上兵书,“我也在重新研读这些古籍战策,看看古人如何以少胜多、以奇制正。魔物若真有‘将军’统领,我们的打法也得变。”
方承洋见他已有思量,便不再多言,起身拍了拍韩岳的肩膀:“边关就交给你了。保重。”言罢,转身离去。他并未直接回小队聚集处,而是先回了方府,珍惜这临行前短暂的时光,与父母闲话家常,强压下心中的歉疚与不舍,只盼二老能少些忧虑。
两日后,辰时,京城东门外十里亭。
秋晨薄雾未散,寒意侵衣。方承洋一马当先,抵达之时,其余四人已基本到齐。陆支山果然长了记性,行囊精简,只带必要之物,连心爱的零嘴也减了大半。许文若也听了劝,未着那身招眼的粉缎衣裙,而是换上了向陆霏音借来的一身利落黑色劲装,尺寸稍显宽大,却更衬得她身姿纤细,别有一番飒爽滋味,只是眉眼间仍残留着对粗糙衣料的不适应。
唯一的插曲是许文若不会骑马。她看着眼前喷着响鼻、个头高健的骏马,小脸有些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最终,洛炽梦将自己的马让了出来,示意许文若与她同乘一骑。许文若如蒙大赦,笨拙地被洛炽梦拉上马背,坐在她身后,双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环住了洛炽梦的腰,将脸埋在她肩后,仿佛这样就能躲避扑面而来的寒风与颠簸。
“出发前,有几句话需交代。”方承洋扫视众人,声音清晰,“此行目的地‘念冬村’,乃寻常人族村落。我等此行需掩人耳目,若遇村民盘问,便说乃是奉附近县衙之命,因天现异象,特来勘察。其余关于魔族、封印之事,绝不可泄露半字。”
众人齐声应下。马蹄踏破晨霜,一行五人沿着官道向北疾驰。离开了京畿的繁华平坦,道路渐趋崎岖,景色也越发荒凉。起初,许文若还能勉强维持安静,只是抓着洛炽梦衣角的手越来越紧。但不过一个时辰,最初的紧张被疲惫和不适取代,小公主的抱怨便忍不住开始了。
“这马……怎么这么颠呀?我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风好大,沙子吹进眼睛了,好难受……”
“还有多久才休息?我……我腿麻了……”
“这路上怎么连个茶棚都没有?口好渴……”
“炽梦姐姐,你的头发打到我脸了……痒……”
她声音不大,带着委屈的鼻音,絮絮叨叨,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陆支山起初还想搭话安慰两句,被陆霏音一个眼神制止。方承洋充耳不闻,只是控着马速。洛炽梦则始终沉默,腰背挺直,驾驭着马匹,只在许文若抱怨风大时,微微侧了侧身,替她挡去一些正面来风;在她喊腿麻时,低声说了句:“忍一忍,前面寻平坦处略停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