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几颗细小的水珠,艰难地凝结,又因他心神波动而险些溃散。他闭了闭眼,想起北境冰川下深潭的静谧,想起暴雨后叶片上滚动的水滴的清澈……掌心的蓝光稳定下来,更多的水汽被强行剥离、净化、凝聚。片刻后,一团约莫鸡蛋大小、晶莹剔透、散发着微弱寒意的水球静静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团蕴含着他精纯水系灵力与安抚意志的“凝水”缓缓贴近陆霏音滚烫的额头。水球并未直接接触皮肤,而是悬浮在毫厘之上,丝丝缕缕极寒的水灵之气如最温柔的触手,渗透进去,试图中和那狂暴的灼热。
几乎同时,陆支山也蹲了下来。他左手按在旁边一丛顽强的、叶片肥厚的墨绿色魔域植物上,眼中翠芒闪烁,不顾自身消耗,强行催动生长异能。那植物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拉长、变得宽大而轻薄,最后竟在他手中形成一把略显粗糙却足够实用的“叶扇”。他拿着这临时造就的扇子,开始小心翼翼地为陆霏音扇风,动作有些笨拙,却充满了焦急与关切。微风带着植物特有的淡淡青涩气息和方承洋水球的寒意,轻轻拂过陆霏音的面颊。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方承洋维持着水球的稳定输出,灵力不断消耗,脸色渐渐发白。陆支山机械地扇着扇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堂姐。林间只有风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陆霏音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终于开始减退,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方承洋掌心的水球早已消散,他收回有些颤抖的手,长长舒了一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陆霏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初时有些涣散,随即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冷寂,只是深处难掩疲惫与透支后的虚弱。
她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额头上残留的湿润凉意,也看到了蹲在身边、满脸紧张汗水的陆支山,以及脸色苍白、明显消耗过度的方承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瞬间涌起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动容。那层坚冰般的外壳,在这一刻似乎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流露出属于“人”的温度。这是方承洋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如此鲜明的情绪波动。
“霏音姐!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陆支山见她醒来,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后怕。
陆霏音轻轻摇了摇头,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方承洋伸手扶了她一把。她靠坐在岩石上,缓了几口气,声音虽低却清晰:“无碍了。多谢。”这两个字,她说得格外郑重,目光在方承洋和陆支山脸上停留了一瞬。
陆支山这才真正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额头的汗,又忍不住追问:“霏音姐,你到底看到什么了?值当你冒这么大风险!”
陆霏音闭目凝神片刻,似乎在整理脑海中那些混乱而强烈的碎片。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神情已恢复了大半的冷静,只是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惊悸。
“我看到……”她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一间残破的、摇摇欲坠的木屋。还有一个女子的背影,站在木屋前,面对着火海。”她描述的景象破碎而充满矛盾,带着预言特有的模糊与象征意味。
陆支山听完,脸上期待的神色顿时垮了下来,挠了挠头:“火海?木屋?这……这根本说不通啊!魔域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完好的木屋?还在火海里?他转向方承洋,“承洋哥,你觉得呢?”
方承洋虽然不懂这些线索有何作用,但还是帮着分析,“除了我们三人,唯一接触过的人族,甚至唯一一位女子,便是...”
“昨日的刺客。”陆霏音反应极快,“或许找到那位女子,我们的疑虑便能解开。”
方承洋有些犹豫,“本次行程皆为找寻魔王封印,探查松动迹象,若执意寻求一名女子,可会耽误行程?”
陆霏音微微摇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多了几分笃定:“我的预言从未出过差错,尽管呈现方式隐晦。既然此次探查的目标是魔王封印,那么这‘火海’、‘木屋’与‘女子’,必然与封印,或通往封印之路上的关键变数息息相关。我们无需刻意偏离路线去寻找,它们……自会在我们前行的道路上显现。”
方承洋权衡片刻。预言师的能力神秘莫测,陆霏音又如此肯定,他选择相信队友的判断。“既如此,我们便按原计划继续向封印之地前进,但需加倍警惕。预言所示,或许预示着更大的凶险。”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目光投向紫雾更深处,“休息得差不多了。支山,换你留意后方。我们出发。”
陆霏音也挣扎着站起,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步伐却已稳住。她将那颗已然灰暗的预言水晶球仔细收好,指尖无意中触碰到行囊里另一件冰冷坚硬的物体——那面“奎铃”。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感,似乎从奎铃内部传来,与她脑海中残留的、关于深紫惨白血色火海的景象碎片,产生了刹那的交织。
她眸光微凝,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行囊系紧,跟上了方承洋的步伐。
三人再度启程,身影逐渐没入前方更加浓重、仿佛孕育着无尽烈焰与未知的诡异雾霭之中。预言投下的阴影,如同第二重迷雾,笼罩在原本就危机四伏的探索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