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姬对黎道芳，爱不能，恨不得。

那是她的母亲，也是在黎姬十三岁时一夜间不告而别抛弃她的人，黎姬此生所有的爱与恨的源头，都来源于那个……

嬉皮笑脸的女人。

“娘……”祁璞等黎姬平静下来，才慢慢扶着她走回了屋内，“那个人……她到底？”

“娘的月儿，娘的颂温，娘……没有名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是祁璞听懂了。

黎姬是个没有名字的人。

不管是平常叫的“黎姬”，还是偶尔唤的“黎九娘”，通通不是黎姬的真名。

“黎姬”，是因着她从前是靖王府的舞姬，而“九娘”则也是从前在靖王府有人随便唤的，自从黎姬十三岁那年黎道芳离开，她便跟着靖王府的管家生活，认管家做了干娘。

原本黎姬并不是舞姬，她虽自幼习舞，但却一直以“黎道芳的女儿”生活在王府的偏僻角落，不是下人，不是舞姬，更不是主子，但有黎道芳在，所有人都默认了她的身份。

黎道芳是个惊才绝艳的女人，有她在，黎姬就有立足之地；她不在了，黎姬就什么都不是，她必须给自己找出路、找一个能留在王府光明正大的身份，黎姬这才顶替了母亲，留在王府做了舞姬。

“她……没有给我取过名字。”黎姬瘫坐在榻上，帕子早就被眼泪浸透，岁月并未在黎姬脸上留下什么痕迹，祁璞却在此刻看到了母亲脸上看到了苍凉的疲惫。

“她从来只叫我阿黎。”

“娘刚入伯府时，你父亲……他要给我取名，我没答应，那时娘其实很害怕，怕你父亲赶走我……但我不能应下。”

黎姬面上流露出自嘲的神色，她的眼眶干涩，眼泪早已在年少时便流干了。

祁璞紧了紧牵着黎姬的手，她这是第一次听到黎姬主动提起父亲——安阳伯，以往她便发现了，娘比起父亲，其实更亲近主母邹夫人，而父亲虽然极其爱护她这个幺女，但是对黎姬一直都是平平淡淡，在家时一月留宿两三夜便是了。

黎姬从不在祁璞面前主动提起他，祁璞早在懂事时便知道了，娘对父亲只有感激与敬重，黎姬原本微薄的爱意早在祁璞出生那一刻，就全部转移到女儿身上了。

“为什么……”

黎姬收敛了悲恸的神色，娓娓道来祁璞所不知晓的、她降生前的往事。

那是黎姬入安阳伯府的第一年，正是春日，暖融融的光照在黎姬被分到的一处小院，虽然小，但清净雅致，那时黎姬刚被靖王赠予安阳伯，她觉得自己漂泊无依的人生总算有了落脚点。

安阳伯起初很喜爱黎姬，但只有宠却并无爱意，他已经有了四个孩子，还有一同经历风雨的、他所爱的发妻邹夫人，安阳伯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并不善于表达，正巧黎姬也并不善于应付问话，黎姬沉溺于这种安稳的生活。

“那时……我以为我有了依靠。”黎姬的神色空茫，仿佛在回忆什么，“虽然只是妾室，但至少能有一处自己的别院，我虽先前无意婚嫁，但既来之则安之，如此过下去也无甚不好的。”

直到那一日安阳伯要赐名于黎姬，黎姬冒着被发买惩处的风险婉拒了，安阳伯当即便沉了脸色，最后还是邹夫人以黎姬“至纯至孝”的名义解了围。

“娘，您推拒，是为了……姥姥吗？”祁璞听着黎姬的叙述，她从前并不知道有那么一遭，想来也是因着此事，此后安阳伯便冷了黎姬许久，直到黎姬怀上祁璞，但在祁璞降生后，黎姬便一心扑在了这个她唯一的亲人身上，对安阳侯也是不冷不热。

“不要那么叫她！”黎姬突然激动起来，“她既然不要我，那我也不必认她！月儿，你是我的女儿，你也不能认她！”

“娘虽然身份低微，但娘永远不会抛下你，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在我生辰前一日就那么一走了之，我根本不知她到底去了哪！她不要我了！她把我带到那种地方，又那样把我留在那里！”

黎姬扯着本就散乱的发丝，原本簪的银钗玉簪叮铃咣啷地砸在了地上，祁璞看着状若癫狂的黎姬，毫不犹豫的将黎姬一把按进怀中！

祁璞年方十四，癸水未至，此时才刚刚抽条，还是瘦瘦小小一个，此时把母亲按在怀里却是干脆利落。

她含着泪，将落未落，颤声道：“娘，你还有我啊，我是你的女儿，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您说不认那我就不认了，娘！你还有我啊！”

雪飘飘摇摇，此时已在院中积满了薄薄一层皑皑的白，漫天飞雪中看不清天色，黎姬的泪终于顺着脸庞一滴滴砸落。

“对……我还有你，还有月儿……”

“对不起月儿……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在外光明正大喊我母亲，你不能有个名正言顺的娘亲……”

“对不起……对不起……我其实……根本不想进伯府，我不想嫁人，不想做妾，我想去找她，找她问问为什么不要我，但是我不敢……”

黎姬埋在祁璞的胸口，手死死抓着她的外袍，祁璞垂眸无言，面上一片冰凉的泪痕，手一下一下轻拍着黎姬瘦削的脊背。

就像儿时黎姬哄她那般模样。

“我怕！我怕我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女儿！我怕她本来就不想要我！如果我是她不要的女儿，那我凭什么去找她？！”黎姬嚎啕大哭，这个一向温柔如水、无论如何都不曾与人红过脸的、年近四十的女人第一次露出这般孩童似的肆无忌惮的情绪。

“如果我不是她想要的，那我凭什么去找她？若她已经仁至义尽，而我不知廉耻的想继续找她，那我成什么人了？”

“我到底算什么啊？月儿，我到底算什么？”

“她连名字都不愿意给我！”

黎姬哭的肩背颤抖，祁璞死死抱住她，，祁璞感受着娘亲抱着她的力道，如同溺水的人抱着救命的稻草，她嗅着黎姬如瀑布散下的发间兰草的幽微香气，将脸慢慢、慢慢贴在了黎姬的发顶。

“我不知道，娘。”祁璞的语气极其平静，却奇迹般安抚住了哭的不能自已的黎姬

“但是你有我。”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娘。”

如果当初是黎道芳带着她的生母黎姬前往靖王府，又是靖王将黎姬送给她的父亲安阳伯，可黎道芳又是国师的师妹，而靖王是可能害死祁璞父亲和大哥的凶手……之一。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联系？

而其中的枢纽，黎道芳，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