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宁七年,腊月初六
次日便是祁璞二姐祁真玉入宫的吉日,祁真玉被封为安妃入宫,此次封赏,是皇帝对安阳侯府的抚恤,又因着安阳伯与世子刚逝,允祁真玉过了头几月才入宫,以示皇恩浩荡。
“二姐姐?”祁璞踏入房中,便见祁真玉站于高大的铜镜前,不发一言。
屋内装潢典雅,门窗未开,午后浓烈的日光透过雨过天晴色的窗纱,黛色帘子被侍女打起,香炉中的香袅袅婷婷,一片静谧景象。
镜中女子龙睛凤目,乌发红唇,一席素白衣衫勾勒出宽平挺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脖颈修长,更显其长身玉立,一颗泪痣落在眼下,雪肤花貌中平添一丝鲜妍。
“你来了。”祁真玉将一头齐腰的墨发慢条斯理的梳拢到颈侧,骨节分明的雪白手指穿插在浓黑的发丝中,幽香阵阵。
“二姐姐今日怎么熏了这么重的香?”祁璞上前拉住年轻女子的衣袖,女子低垂着眼,将手覆了上去。
“宫里头送来的,想着明日便要走了,先熏上吧。”祁真玉敛眸,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小脸,温柔地笑起来:“月儿怎么这时候来了?”
“……二姐姐真的要入宫吗?”祁璞张张口,喉头却似哽住一般,说不出话来,憋了半晌只憋出这一句。
“傻话。”祁真玉苦笑,手指轻点在她眉心,“圣旨已下,岂有反悔的道理?”
“可……”祁璞自然知道此事已无法回头,但她始终不解,为何皇帝非得在这时纳姐姐为妃。
……这和当日的长庆伯府有何分别?
但这般大不敬的话,祁璞绝不会说出口。
“……先君臣,后母子,父子也是同样,既然是皇上的旨意,我不得不入宫。”祁真玉敛眸,一只手搭上身旁的古琴,“只是丧期未过便要披红挂彩成亲,这是什么道理?”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余廊外几声清脆的鸟鸣,几只雀儿在屋外枝丫上埋首梳理羽毛,此时侍女从树下疾步走过,鸟儿受惊,扑棱棱抖了抖雀羽一振翅飞得无影无踪了。
“二姐姐,先不说这些了,你今日都没吃什么,我带了糕点,多少用些,熬坏了身子可不值当。”祁璞静默片刻,还是受不了这般的寂静,她强颜欢笑,提起手中梨花木的食盒,献宝似的“欻”一下递到祁真玉面前,祁真玉微愣,随即无奈一笑:
“月儿你可真是……罢了,都依你。”
一旁先前垂首侍立的侍女见状,赶忙上前接过了食盒,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打开一一放好,糕点精致,各种花鸟果子形状做的栩栩如生,祁璞每样都带了些,放在汝窑盘中倒是赏心悦目。
“对了,那日母亲叫了姐姐去,是有何事?”祁璞与祁真玉上了榻,相对而坐,祁璞不急着用点心,她今日前来本身就是为姐姐践行的,自然要多说说话。
祁璞最亲近的手足其实是祁真玉。
祁真玉与她出身类似,都是侍妾所出,只不过祁真玉的母亲早早病逝,她便也自小养在邹夫人膝下。
虽本朝嫡庶观念极其淡泊,但人总归是有亲疏远近之分,祁真玉年少时胆小,不敢过于亲近邹夫人,甚至对安阳伯这个一年只见廖廖数次的父亲也不甚亲近,只有在小妹妹祁璞面前,祁真玉才能放松些许。
“没什么大事,无非是叮嘱入宫后要明哲保身罢了,莫要急着出头,皇后与皇上伉俪情深,想来我入宫也能做个富贵闲人。”祁真玉拈起一只银叉,慢条斯理的戳了戳桃花酥的花瓣,言语间尽是打趣调笑的意味,却也带着一丝苦涩:“总归我无心仕途,如此……也好。”
祁璞摩挲着矮几上的描金,触感冰凉,她看得出祁真玉眼中的苦涩,也没有多言语,只是也忧心的叮嘱姐姐万事小心,祁真玉应下,一时二人又静默无言,一人戳着盘中桃花酥,一人扣着桌上描金线,场面一时十分滑稽。
祁真玉素来性子柔和,不喜与人争执,又寄情琴棋书画,但实则是个爱打趣的人。
“唔,以及……还有一事,我不知是否该和你说道。”祁真玉也学着祁璞托腮,语气不疾不徐,却逐渐变得凝重冷肃。
“!”
“姐姐你说。”祁璞的眼睛骤然亮起,她这人没什么别的,就是经不起吊胃口,祁恒君从前最喜欢用这个法气她,结果惹哭了妹妹,次次都被邹夫人教训的屁股开花。
“……”祁真玉眼神复杂的看了面前几乎要跳起来的妹妹一眼,满腔说不出的好笑和杂乱的苦涩。
“月儿,你还记得长庆伯府来退婚那日,柳凤都说了些什么吗?”
死一般的寂静。
祁璞愣在当场,一双杏眼缓缓睁大,粘稠又刺骨的回忆一时涌上心头,这几个月她一直不愿回想的事,就这么重新铺开在了她面前。
强烈的胸闷和腹部的绞痛让她几欲作呕,祁璞猛地捂住嘴,干呕两声,生理性的泪水润湿了眼睫,使她看上去狼狈不堪。
“月儿!”祁真玉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倾身过去安抚地排着祁璞的背,“抱歉,是姐姐思虑不周……”
“他说,阿爹和大哥的死另有蹊跷。”
“什么?”祁真玉一时没反应过来,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
祁璞的嗓子因为干呕而显得沙哑,与平时脆甜的嗓音天差地别,她神态疲倦颓唐,但字字清楚地又重复了一遍:“柳凤说,阿爹,和大哥,不是正常战死的,他们的死有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