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她很喜欢的那盏精巧的灯烂了,新衣裳被划破了,脸上也被墨弄脏了,蕙兰一边忍着委屈觉得莫名其妙,一边生他的气,不管不顾跑出门,好几天不理他,兀自帮侍女姐姐筹备起婚礼来。
侍女姐姐快要出嫁了,蕙兰舍不得,她也舍不得,各自哭了一场,夜里便在一块睡下,讲了许久的话。
她说:“虽然在侯府胆战惊心,但有了蕙兰,侯爷没从前那么吓人,还算是份好差事,可我已过二十,再不许人,总不能留在这儿做一辈子侍女。”
蕙兰说:“是呀,姐姐嫁了个好夫婿,又好看,又会读书,以后做官,姐姐便是官夫人了。”
蕙兰心里想,她的夫婿虽然好看,却不如侯爷好看,而且,她想留在侯府一辈子。
翌日蕙兰醒得早,和姐姐待了很久才回屋,回去时,侯爷坐在桌边,嘴角不悦地向下拉着。
“你一夜未归。”
他眼里有许多血丝,大概一夜未眠,平时那么齐整的鬓角落出几缕碎发,看着憔悴极了,蕙兰愧疚得无以复加,挽着他的手连连道歉,见他不声不响抽出胳膊自顾自回屋,甚至疲倦地踉跄半步,几乎连眼泪都快掉下来。
最后亲手拿糯米粉、红豆之类的做了荷叶糕,端到侯爷跟前,他在处理公务之余尝了一口,终于松了态度,惆怅道:“蕙兰,你在我身边最久,我如何看重你,你是明白的。”
蕙兰疑惑地想,最久的其实是从靖呀。
“你在府中与任何人都亲近,跟着从靖学武,敬他若父;与赵深虽为异姓,却以兄妹相称;便是寻常侍女,也真心相待。”
蕙兰稍稍有些羞赧,垂眸盯着足尖。
“我自幼孤身,不懂你一片赤子诚心,可也不愿约束你,只将你当作唯一的珍重之人,每日听到你平安回来的消息,才能安然入睡,你知道我得知你彻夜不归时有多担心么?”
蕙兰泪眼汪汪地抬头看他:“是我不好。”
她该更加忠心来回报侯爷的爱护!
严谌眸光微动,轻轻叹了一声:“所以从此以后,你行事之前要再三思索,将自己的安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想去见谁,想做什么,先告诉我,叫我安心……”
蕙兰急忙点头:“我一定谨记!”
严谌满意起身,摸了摸蕙兰的脑袋,对上她满目孺慕,隐约觉得哪里出了问题,但又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照理来说,他的言行都万无一失……
蕙兰近日最大的困扰解决了,可是她很快迎来了另一个烦恼。
晁珍拉着她的手悄悄问她觉得从靖怎么样。
他教起蕙兰来半点情面不留,凶得要命,还在她跟前三番四次提起晁珍,一副牵肠挂肚魂不守舍的样子,令人恶寒。
蕙兰警惕道:“他不是好人,娘不要被他正经的样子骗了!”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晁珍笑了笑,“第一次见面,他就在我面前打死了人。”
“他都能打死人了万一你和他成亲他对你动手呢?”
“可他打死的是欺压百姓的恶人。”她面颊上浮现一抹薄红,“前些日子,赵承总来堵我,他为我捅死赵承,在监牢里关了半个月。狱卒不许我给他送饭,他瞧着狼狈得很,我便把饼藏在袖子里带给他……”
“他受了大苦,我连他身上刑罚的伤也不敢看,他看我的目光却从未变化。”
蕙兰心中闪过千言万语。
他那个武功杀了人想逃,再简单不过啊,有侯爷在,从狱里捞他也是易如反掌啊,而且哪有不许人送饭却许人探监的狱卒啊!
蕙兰掷地有声忿忿不平地说:“这是苦肉计!他无耻!”
“蕙兰,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可他往后……或许是娘的夫君,莫要平白疑心他。”
晁珍的态度越发坚定。
“他其实是个软心肠,你这样说他,他会伤心,他伤了心,娘也会伤心。蕙兰,你最懂事,不会要娘伤心的,对不对?”
蕙兰气红了眼,闷着一肚子火跑到侯爷书房,没磨一会儿墨,听到一句“怎么了”,就趴在他膝上哭得泣不成声。
严谌十分享受这种被依赖的感觉,格外轻柔地抚摸着蕙兰柔顺的头发:“谁害我们蕙兰落泪?我去砍了他脑袋。”
“从、从靖……”她吸了吸鼻子,“从靖把……我娘……骗走了……她什么都不听……我说的也不听……她还要嫁给他……”
严谌奇道:“他那种木头性子,怎么骗了你娘?”
“他用苦肉计!”蕙兰恨恨地说,“他假装良善,假装好心,借一件小事把自己弄得憔悴又可怜,骗娘心疼他,实在是可恨极了!”
“哎呀。”她控诉完从靖,却发现侯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好差,立刻担忧起来,“侯爷脸好白……还有些发青……是不是热出病了?”
严谌生硬地勾起唇角,朝她笑道:“无碍,过一会儿便好。”
蕙兰摸了摸他的脸,确认不烫不冰,才抹着眼泪爬起来,细碎地念叨:“太坏了……怎么能耍这种心机呢?旁人一眼就看出来不对了!真坏……全仗着娘性子好……等娘回过味儿来,我要劝娘和他和离……坏透了……”
严谌笑不出来了。
蕙兰无法阻止晁珍,只好冷着脸准备帮她打下手,发誓哪怕在她出嫁那日也绝对不会给从靖一个好脸色!
……谁知道从靖这个胆小怕事的连求亲都不敢,过了两年,蕙兰都没能应誓。
在这两年里,倒是发生了另一件事。
秋狝时,蕙兰随侯爷一道去围场,被皇子李茂放狗咬,虽然她拿侯爷送的短刀把狗宰了,没真咬上,但是手和腿都蹭出了伤。
侯爷头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那种阴森森的、可怖的表情,命人将养狗的内侍和另一只狗锁到一块,于是那内侍被活活咬死了。
笼子血淋淋的,蕙兰倒不怎么在意,她跟着从靖,见过侯府里头行刑的场面,胆子很大,真吓着她的,反而是侯爷。
当天夜里,蕙兰做了噩梦,抱着枕头跑到侯爷屋里,他恢复了以往的温和,她便在矮榻上睡了一宿。
侍女在主子屋里守夜是寻常的事,侯爷病时,蕙兰常常睡在那张矮榻上,方便照顾他。不过侯爷后来也学了些武,身体好了,不怎么生病,她便不再与他同住。
过了这么久,那张榻不适合蕙兰抽条似的拔高的身量,蕙兰只能蜷着,因侯爷在,睡得尚且算是踏实。
奇怪的是,醒来之后嘴唇自己破了皮。
蕙兰并未多想,觉得或许因为榻太窄,翻身时蹭墙上去了,才弄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