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关系近了许多,但严谌并未提及回宫之事。
他满足于现状,宁可来回奔波,也不愿蕙兰有一丝与他翻脸的可能,如今,他不确信蕙兰会应他的一切要求了。
七月初,怀瑾开口说话,唤了第一声娘,乳母告知严谌时,他正为边关动乱焦头烂额。
权力更迭,将领被他换过一回,北境胡人趁着新将上任、军心浮动的时机破关劫掠,急报入京那日,他们已占了两座城池,严谌与群臣彻夜商议,决定御驾亲征。
北境相邻,即是北地。
严谌绝非什么爱民如子的仁厚君主,他对权势的野心起于年少时的不甘与怨恨,若有神佛,他手上沾的血能使他下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
但蕙兰必定在意,北地是蕙兰的故乡。
她或许会为战火感到痛苦,为流离失所的百姓难以安眠。
他并未与她告别,觉得假使她也会为他担忧,他希望她晚点知晓,少忧心些。
西京富贵如常,市井烟火未被烽烟惊扰。七夕佳节,满城彩灯,长街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蕙兰与菱角登上飞虹楼,凭栏远眺,焰火在夜空绽开,满目绚丽。
焰火散尽,夜空重归沉寂,她在此刻想起严谌。
蕙兰想,她其实是愿意和他一起过七夕的。
愿意同他并肩,愿意同他携手。
飞虹楼是西京中最高处,很有些名气,游人如织,她下楼比上楼还费工夫,还未出楼,竟在半途遇着个意料之外的人。
成纨一身素色布衣,遥遥望见她,朝她挥手,唤道:“蕙兰!”
成纨如今在私塾当女夫子,成氏多武将,她体弱,无缘弓马,只读些诗书,现下倒有诸多用处。
成氏旧故不曾被严谌赶尽杀绝,她受着暗地里的庇护,虽无法继续享受荣华富贵,但独自一人也不受欺凌,且满腹学识是真的,于是受人敬重,很快适应了做寻常百姓的日子。
成纨以为蕙兰仍在宫里做娘娘,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
二人叙了一番旧,成纨感慨道:
“他远赴边关,竟舍得放你单独留在宫外,真是罕事。”
她并不清楚,蕙兰对此一无所知。
“远赴边关?”
“胡人来势汹汹,朝中积弊已久,此战是输是赢,犹未可知。”成纨讶异道,“你竟不知道么?”
她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朝着成纨弯了弯唇角:“多谢你告诉我。”
-
严谌给蕙兰留下过牙牌,她凭借着它,能随意进出宫门。
蕙兰辞别成纨,带着菱角入宫,一路寻到和泰,不等对方开口,直言要去北地,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菱角攥着她的袖子不肯松,蕙兰道:“托公公一并帮我照顾她。”
和泰变了脸色,哪里敢让她赴险,几番苦劝也改不了她的心思,只怕他若不答应,她独自离开,更叫人放不下心,终究答应了替她安排。
蕙兰去看了怀瑾。
他似有所觉,勉力睁眼,被温热的手抚了抚额头,继续沉在梦中。
乳母得知她到,兴致勃勃地与她讲,殿下是个好孩子,乖巧听话,从不哭闹,还会叫娘了,倘若白日来,能听到他唤许多声。
蕙兰一一应声,这一夜,她守在幼子身旁,静静看了他许久。
怀瑾醒过一次,蕙兰从不会出现在这儿,他兴高采烈迭声喊娘,往她怀里拱,便被温柔地抱住了,周遭没有和他争抢的严谌,实在是令人欢喜。
次日清晨,他再醒时,蕙兰又消失无踪。
怀瑾问乳母要娘,她如实说,娘娘去找陛下了。
他竟拧着眉毛大哭起来,怎么哄也哄不好,直到菱角来哄他。说是哄他,倒哭得比他更大声,不过很管用,怀瑾觉得吵,缩在乳母怀里,不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