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她来这院子的侍女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名唤菱角,力气小,不大聪慧,在宫里挨欺负,常常饿肚子,得了她几个糕点便眼泪汪汪。
蕙兰本不打算带人一块,她哭得抽抽噎噎,叫人不放心,才答应她一同出宫的请求,昨日先吩咐车夫送她到城西,菱角哭得累了,竟在耳房睡了足足一个白日。
端午也错过了。
不过无伤大雅,菱角神采奕奕嚼着蕙兰买回的冬瓜糖,含糊地说:“娘娘昨夜饿吗……奴婢一直听到……吃东西的声音……响了、响了……大半宿……娘娘饿的话可以喊奴婢起来……做些正经饭食……不要吃那些不顶饱的……”
蕙兰险些伸手去拧她的耳朵,手势变了几番,最后在她头顶拍了拍,窘迫道:“吃你的糖吧,少说些话。”
蕙兰怀着心事等到入夜,果不其然,严谌悄无声息地踏进来,再一次肆无忌惮地靠近了她。
她猛地坐起身,话里带刺:“又来做什么?陛下日理万机,倒有心思从宫里跑出来戏弄我?”
“我只是想念你。”他压低了嗓音,言语间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委屈,“蕙兰,你怎么这样看我呢?”
“你觉得我出宫是因为什么?”
严谌迟疑道:“怨我,恨我。”
“我是想要清净。”蕙兰慢慢将他推开,叹息一声,“我一见你,就想到那些死在你手底下的人,耿耿于怀,食不下咽,觉得愧疚,觉得是我之过。现在好不容易能独自静一静,你又追过来,不顾我的想法,随意毁我心情……”
烛火在她眼尾笼出一层的阴影,她眼底并无怒意,只有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严谌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竟不敢再碰她。他从不知道,自己做的孽,会报应在蕙兰身上,令她每每待在他身边,都无比煎熬。
他沉默了许久,颓然地半跪在榻边,额头轻轻抵在她膝头,像个无措的孩子,声音低不可闻:“我只是怕……怕你彻底不要我,忘了我。蕙兰,我不能没有你,在这世上,你是我最珍重的人……”
“我不会忘了你,我怎么会轻易忘了你。”她垂眸望着他,玩笑般道,“你可是天字第一号大恶人,人人得而诛之,我还要等着看你的好下场呢。”
严谌埋首在她膝间,长久静默,蕙兰察觉他在微微颤抖,试探着碰了碰他脸颊,触到湿意。
她用掌心贴着他的脸,沾了满手的泪也不移开,他慢慢抬眼,偷偷打量蕙兰,握着她那只手亲吻,认真道:“我错了。”
“你同我说过千百次你错了。”蕙兰无奈道,“却依然要一次又一次做我不喜欢的事。”
“往后,我一定改。你不说,我便不做,你不愿我见你,我便不在你跟前露脸,惹你不快。”
她将白日里沾了灰的五彩绳放到他手心,语气轻快:“难得这么乖,奖你一条长命缕吧。”
-
“娘娘,窗边又有花,不知道是谁放的……”
菱角把那朵艳红俗气的蜀葵插进瓶里,嫌弃地撇了撇嘴,蕙兰倒不甚在意:“还算好看,放近些吧。”
菱角絮絮叨叨念着这朵花,将它说得千不好、万不好,不如这、不如那,蕙兰左耳进右耳出,发觉院外传来叩门声,便指使她去开门。
“请问,蕙兰姑娘可在?”
不过片刻,小丫头折了回来,一脸激动与紧张,压低声音道:
“娘娘,门外是个好看的小公子,说是……说是打听了许久,才寻到您这儿的,特地来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