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都青了,吓着了么?大概是使太久,推一推就坏,我看看怎么修,要么明天一早找木匠来弄个新的……”
“我无碍。”严谌深吸一口气,强打笑意,“去灶房睡吧。”
她牵着他的那只手僵了僵,缓缓松开。
蕙兰正色,到门边站定,仔细研究半晌,把它们立了起来。
“能挡些风,没有那么冷了。歇吧、歇吧,别的什么,回头再说。”
严谌轻轻哼笑一声,笑声落在耳边,引得她耳根发麻。
他们一块睡下,被子捂得严严实实,人也靠得紧密,蕙兰周身暖融融的,心里同样暖融融的。
从靖如同一棵扎了根的松树,直挺挺立在屋顶,等到卯时也没再见到严谌半条影子,只好进柴房铲粪。
黄牛拿棕眼睛打量他,悠哉地甩着尾巴。
实在是好大一坨粪。
从靖身为侯府侍卫统领,吃过苦,受过累,流过血,久经世故,饱经风霜。
但他没有做过这回事。
只是,他不做,便要轮到严谌做。
从靖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臭着脸收拾好后,便提着扁担和水桶去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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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兰照常起身,昏昏沉沉,只以为夜里不安生,才睡得不好。
天色熹微,严谌躺在身旁,她用手背蹭了蹭他恢复如初的面颊,到桌边喝水。
蕙兰踏进灶房,忽觉眼前闪过一道黑影,定睛一看,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人呢。
她笑自己多心,走近水缸,发现水位有异,又立刻怔住。
昨夜,绝不是这高度。
水桶残存着湿意,可蕙兰的记性没有差到忘了自己是否打过水,她思绪莫名有些迟缓,呆呆地想了一会儿,回身去找严谌。
木门成了木板,搬动费事,但不能妨碍蕙兰进出,她惴惴不安地摇醒了严谌。
他一睁眼,蕙兰便认真地小声说:“咱们家好像闹鬼了,可能是鬼,也可能是别的东西,跑到灶房里了,我觉得像白仙……或黄仙。”
她嗓音较昨日喑哑,严谌听得蹙眉,抬手碰她额头,沉声道:“蕙兰,你身上烫成这副样子,自己不觉得难受?”
“啊……”她怔了怔,最先做的举动,竟是抱住他的胳膊,“深哥,别生气,我不怎么难受,只是有些冷。”
“什么难受不难受的。”
他语气不善,将胳膊挣脱出来,蕙兰呼吸一滞,心里落了颗石头似的,喘不过气。
下一刻,他却横抱起她朝外走,临到出门,又抱她回来,翻出几件厚衣裳,一股脑往她身上裹。
严谌替蕙兰穿好了,不经意间抬眼看她,见她在笑,便问:“得病了也这么高兴?”
“不是。”她摇头,“和深哥在一块就高兴。”
他微微勾起唇角,仍作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抱她到牛车上,牵牛出来套缰绳之前,先走进了灶房,嘱咐道:“弄些吃的,那间屋子里的妇人是个痴傻的,别叫她饿死了。”
从靖自房梁上一跃而下,得了他一记冷眼:“吓她做什么?”
问的自然是蕙兰。
她早上一贯要去打水,大概撞见从靖,但没瞧清楚,才魂不附体地和他扯起什么怪力乱神之事。
“卑职疏忽。”从靖领了这桩罪名,忍了又忍,依然忍不住问,“那女子是……夫人?”
严谌平淡认下,随即离开,徒留他独自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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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哥,我们去哪儿?”
蕙兰蜷在车后,被涌起的凉意刺得头痛欲裂,喉口发干,不禁打起哆嗦,连讲话都轻轻颤着。
牛车忽然停在半道,严谌将她从后边抱起,带到驾车的位置,紧紧环住了她。
“找郎中。”
蕙兰缩在他怀里,仰面见天,和他。
蕙兰想起娘病的那时候,她背着她走去镇上,日头毒辣,她不敢抬头,怕过于灼热的日光会激出泪,娘伏在她肩头,睡得很沉。
她怕她再也醒不过来,一句一句找话来说,哄她应声,才能安心。
蕙兰以己度人,怕他担心,也开始没话找话。
她说:“深哥,你有一缕头发没有梳起来,乱糟糟的。”
严谌耐着性子道:“把那块镜子磨一磨,根本看不清。”
她说:“我替你梳……深哥的头发像缎子似的,可以拿来做褥子吗?”
严谌将束起的头发散下,拿起发梢,从她颈间扫过:“想躺在头发上,不嫌痒?”
蕙兰倒不怕痒,却也笑了。
她静静望着他,良久,同他道:“深哥,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那声音太轻,严谌只捕捉到一丝痕迹,但他猜得到她满心满眼都是他,故而根本不屑于细究这寻常的情话。
蕙兰又絮絮提及灶房的水缸。
北地供奉五仙的多,所谓五仙,即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
她是猎户的女儿,沾的“大仙”血不少,自然不信。
可尽管觉得那是编造出的,自小耳濡目染,蕙兰难免清楚一些传闻,如今忽然发热,竟无端联想到了早前那只黄皮子身上。
“偏巧昨夜无缘无故震天响,门弄坏了,人也吹病了,我去灶房,它也在,莫非缸里的水被下了什么毒?”
她不着边际地胡乱思索,嗓子越说越哑,严谌一面为她的无知发笑,一面道:“且闭嘴吧,世上哪有仙,都是愚民之术罢了。”
蕙兰愣住,眼珠在干涩的眼眶内动了动,他顶上的天渐渐明亮,引开了她的注意。
云也喧腾腾的,不晓得是什么味道,蕙兰抿着唇,嘴里发苦,心想,要买些糖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