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呵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陈悦最先反应过来，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礼貌的笑容：

“叔叔对不起，我们是学生，在做社会调查，拍一下老建筑，不小心碰到您家门了，实在不好意思。”

赵明眉头一皱，有点不服气地想开口，被旁边的李言默默拉住了胳膊。李言也立刻收起了相机，微微颔首示意。

那男人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这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脸色稍缓，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调查什么调查，吵死人了！走走走，别挡在门口！”说完，不满地嘟囔着，砰地一声把门关紧了。

这突如其来的冲突，让气氛骤然紧绷下来。

陆辰枫在那声呵斥响起时，笔尖就在纸上顿住了，划出一道小小的突兀的痕迹。他微微缩了一下肩膀，那带着不满情绪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过度敏感的感知里，让他有些无措，原本因为专注描绘而稍稍清明的眼神，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茫然和倦意。

在他下意识缩肩的同一时间，俞楠已经不动声色地侧移了半步，恰好挡在了陆辰枫与那扇紧闭的房门之间。他没有看陆辰枫，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斑驳的墙壁，只是随意地调整了一下站位。但他的存在，像一堵沉默的墙，隔开了那边残留的些许火药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挂在身侧的水壶解了下来，递到陆辰枫手边。

陆辰枫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水壶，铝制壶体在斑驳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壶壁传来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一点点驱散了他指尖的微凉和心头的些许慌乱。

莫小言把这一切尽收眼底，飞快地在本子上画了个简笔小门，旁边标注：凶巴巴大叔！吓我一跳！但是！楠哥秒挡！看到了吗！是秒挡！还有递水！这是什么？这是骑士行为！又在标注旁画了一个带着星星眼的表情。

陈悦松了口气，转身对大家笑了笑，压低声音：“没事了，我们稍微小点声。”

赵明撇撇嘴，也放轻了声音：“这么凶干嘛……”

李言检查了一下相机，确认没事，低声说：“去前面看看吧。”

俞楠见陆辰枫握着水壶没动，低声说了一句：“去前面阴凉处歇一下。”

陆辰枫点了点头，把水壶还给他，合上速写本，跟着俞楠和团队，继续朝巷子更深处走去。刚才那一瞬间的波澜，很快被老街沉静的空气抚平了。

走出永青巷，喧闹的市声重新涌入耳中，仿佛从一个悠长的旧梦里醒了过来。巷口不远处正好有家豆花店，陈悦提议大家坐下歇歇，顺便整理一下初步的收获。

六个人围坐在店外支起的小桌旁，午后的阳光变得温和了些。赵明迫不及待地打开背包，把里面的零食哗啦啦倒在桌子一角：“可算能吃了，饿死我了！”

陈悦笑着摇摇头，拿出她的笔记本，上面已经记了几页要点：“好了，我们来简单对一下。我和李言这边采访了三位老街坊，录了一些口述，也拍了不少建筑细节的照片。”她看向李言，李言点点头，表示确认。

“明明，你呢？”陈悦转向正在撕包装袋的赵明。

赵明嘴里塞着饼干，含糊地说：“我？我看可多了！吹糖人的，卖竹编的，还有下棋的老爷爷……可热闹了！”他说得兴奋，但没什么具体内容。李言默默把自己的相机屏幕转向大家，里面有几张赵明指着糖人一脸惊奇的照片，算是替他交了差。

陈悦的目光最后落在陆辰枫和一直没说话的俞楠身上，语气温和：“陆辰枫，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陆辰枫正小口吃着俞楠刚才又去买来的豆花，闻言抬起头。他还在整理脑海中纷乱的感官碎片，组织语言有些慢。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一直拿在手里的速写本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本子摊开着，上面是铅笔留下的略显潦草但充满生命力的线条，老师傅专注的侧脸、豆花桶蒸腾的热气、门环上的锈迹与光斑、蜷缩的猫、老收音机的轮廓……

“哇！”陈悦第一个发出惊叹，俯身仔细看着，“这些……这些感觉比李言的照片更有味道。”

李言也推了推眼镜，凑近了些，看着那些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些细节，我确实没拍到。”

莫小言立刻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陈悦，递过去一个你看吧的眼神，然后在自己本子上奋笔疾书：实锤了！辰枫学长的技能得到官方认证！悦悦和言哥都被征服！团队地位+1+1+1！

俞楠坐在陆辰枫旁边，目光也落在那些画上。他看得很仔细，从一页扫到另一页。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陆辰枫，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很有用。”

这两个字很简单，但从俞楠嘴里说出来，分量却不一样。它意味着肯定，意味着陆辰枫这种独特的感官和直觉的记录方式，对于这个项目而言，并非可有可无，而是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视角。

陆辰枫听着大家的议论，看着自己的速写本被传阅，再听到俞楠那声很有用。他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白嫩的豆花，耳根微微有些发热。那种陌生的暖意再次从心口蔓延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些。

小组在豆花店门口解散，约好了下次整理资料的时间。赵明勾着李言的脖子还在讨论刚才看到的糖人，陈悦和莫小言并肩走着，讨论着如何将采访记录和影像、图画结合起来。

陆辰枫和俞楠依旧走在最后。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身后老街的入口处。陆辰枫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完的米糕，他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现代街景，再回想刚才那条充满时间痕迹的老巷，感觉有些奇异。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在这座城市里容易迷失方向的过客。今天，他和他们一起，用脚步丈量，用画笔记录，用耳朵倾听，尝试着去理解、去留下一点什么。这种参与和被认可的感觉，像细小的溪流，悄悄浸润着他那片时常干涸的情感河床。

他轻轻碰了碰俞楠的手臂。俞楠转过头。

陆辰枫把手里那块被捏得微微变形的米糕举到他眼前，小声说：

“……甜的。”

俞楠看着那块米糕，又看看陆辰枫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干净的眼睛。傍晚的光线柔和了他脸部的轮廓，他那总是显得平静的眸子里，似乎也映上了一点暖色。

“嗯。”他回应道。

两人继续并肩朝家的方向走去。这一次，陆辰枫的脚步似乎比来时更踏实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