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忍落了空。
如果内心有一座天平,那它早已偏向了程业扬,沉甸甸地坠到锁链能勾住的最底部。
他需要她!
那就没什么不值当。
他们错过了十二年,不能再错过了。
至于事业,也一定有回归正轨的机会,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好!”
一道坚毅的声音宛如平地而起,以至于说话的人都在话音落下后镇得顿了一顿。
但方欣然很快回过神来,随即衔接上说明:“我希望伯母今天就能开始接受治疗。”
大抵没有料到对方能答应得如此干脆,赵君妍禁不住将她从上倒下打量了一番。
可到底是势态悬殊,弱势一方的逻辑并不足以勾起多少好奇,倒是平添了兴致。
“那就都择日不如撞日吧。”
赵君妍扯了扯没有血色的双唇,轻轻一掐,就断掉了方欣然任何关于拖延的遐想。
言外之意是,哪天完成离职交接,治疗便从哪天开启,二者永远共存。
那是不是……
方欣然下意识攥紧拳头,坚硬的指甲陷入掌心的皮肉里,宛如钝刀碾磨着切割。
杂念忽而蛮生。
她抬脚往后挪动几寸,站到程业扬昨日定住的位置,甚至用余光扫了一眼门缝。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
“我今天就离职。”她挤出沙哑的声音。
“那就这么办吧。”
赵君妍不紧不慢地应着,同时捻起药丸送进嘴里,以此表明会爽快地信守承诺。
谈判就此结束。
光秃秃的枝头在寒风中不停摆动,沙沙的声响被隔绝在窗外,如同设置了静音模式。
方欣然拧着合上房门,光滑的表盘在光亮中一晃,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眼睛。
从抵达到结束不过半个小时。
似是呼应这番难得的高效,就连电梯也体恤地停在VIP病房所在的顶层。
方欣然挪动进狭小的空间,随着地心引力的漂浮,目之所及是跳跃着减少的数字。
每一截笔画都排布在规规整整的方框内,散发的红光偏又显得它如此的不甘低调。
她梗着抬起的脖子,思绪游离间,竟觉得此刻的自己既熟悉,又陌生。
孤注一掷。
这样爱人的能力,是她曾经在十八岁短暂拥有过的,起与厌都只为同一个人。
所以连忐忑也相同?
她再次晃了晃脑袋,当电梯降落平地裂开一道缝隙,立刻逃一般钻出离开了医院。
砰!
啪哗!
突如其来的一通动静,方欣然硬生生地被拦截在公司门口,脸上是呆滞的错愕。
绚烂的彩纸漫天飞舞而下,铺满了平日往来的前台,或是细碎几片飘落她头顶。
脑海闪过短暂的纷乱,叫她恍惚是回到曾经在海市的公司,只不过那时掉落的是照片。
乐见其成的照片。
但错愕只是一时的,方欣然很快被此起彼伏的恭贺团团围住,密集得叫人应接不暇。
“恭喜方总。”
“恭喜欣然姐荣升合伙人。”
“……”
“……”
方欣然迷迷瞪瞪地想起,武风曾经向她提及,会在假期前举办一个简单的仪式。
今天已经三十一号了。
也是今年最后一天。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里是山城,也不像程博宇那样是独自在国外出的车祸。
“谢谢大家。”
“……”
“谢谢。”
“……”
“谢。”
方欣然机械地重复同样的回应,字数逐渐缩减,步伐凌乱地试图突破重围。
她好不容易移动到办公室门前,差一步就能躲进去了,却被一记重锤钉住了脚。
门框旁边的门牌不知何时被更替掉,名字跟样式都没有改动,除了职位一栏。
【方欣然总经理】
方欣然情不自禁地读出口型,声音却卡在喉咙,由此剐蹭出一阵难言的酸涩。
这是她迄今为止规划过的,最高也最接近的目标,同样为此倾注十二年的心血。
实际上应该更久。
若是算上学生时代的挑灯夜读。
嗬!
方欣然仓惶地刹住一切思考,却仍旧制止不住大脑下意识的计算——
眼前崭新门牌到底存活了多久?
一个小时?
两个?
而它本来又可以存活多长时间呢?
但正如冻僵的躯体绝不能用高温烘烤,否则便有组织直接坏死的风险
此时遐想是万万不可的!
咔哒!
方欣然用力摁下门把,眼疾手快地将自己丢进屋内,接着又丢进办公椅上。
连通电源,移动鼠标,双击图标,她分秒不肯耽误地打开了桌面的文档软件。
页面迅速占据屏幕,黑色加粗的宋体字跃现,居中放大的是“辞职信”三个大字。
因个人情况……
暂时不能胜任工……
键盘啪啪的敲击声与哒哒的按压声交替上演,文档的尾巴伸长缩短反复不定。
嚣张地暴露其形成的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