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辜的被波及者成了矛头的靶心。
赵君妍噗嗤地笑出声,像是在附和说话的内容:“哈哈,是不是很好笑。”
“……”
“不好笑吗?那我说个更好笑的。”
“……”
程向山被泼了一身狼狈,整张脸都阴沉了下去,偏又要维持“好家公”的形象不能发作。
赵君妍并不打算放过他,尖锐的笑声从獠牙间源源不断地蹦出,面目逐渐狰狞。
“程博宇都一脚撞到阎王爷跟前了,你都不肯放过我,要耗着我给你儿子守活灵。”
“哈哈哈,现在我要死在你儿子前头了,我看你还要找谁补这个缺!”
“要不找找当年那些女人,毕竟他喊我过去谈离婚,说的可是找到了真爱。”
疯癫的话滔滔不绝地从赵君妍口中泄出,如同崩毁的堤坝再也兜不住洪水的咆哮。
陈年往事总是经不住提起。
不重要的早已消融无踪,那些删不掉的,则在经年累月中磨炼成锋锐的刀。
亦或是淬了毒。
分不清是惊讶太甚,还是数据老旧,面对这通迎头炮轰,程向山只呆愣地横眉以对。
收效甚微是合情合理的。
赵君妍则似是受到鼓励一般,倏地掀开被子起身,流畅地直接怼到程向山鼻子跟前。
“程向山。”
直呼其名的行径再不见往日的敬畏,唯有咬牙切齿时浸满的恨,以及悔。
“整整十二年啊!十二年啊!”
“……”
“我余生的全部!”
赵君妍声嘶力竭地控诉着,每个字都咬进血肉中,几乎能听见骨骼互相研磨的响动。
此时,程向山终于从迟钝中梳解出反击的法子,又或只是单纯捉住一个病患的弱势。
“少借病发疯,你怪不了任何人。”
“那怪我?我活该贱命一条?活该这辈子只能给你们程家做贡献?”赵君妍嘶吼着。
“难道你没有如愿以偿,如今整个程家都是你儿子说了算。”程向山不甘地反驳。
“……”
“……”
冷冽的寒风呼啸而过,透明的窗户将其隔绝在外,正如宽敞的病房被一分为二。
以中间的白色病床为界,一边是凶狠对峙的赵君妍和程向山,另一边……
程业扬冷眼旁观着各伤八百的对峙,又或是单纯地已经做不出更多的反应。
他伫立在沉默中,克制着一切超负荷的波动,以此维持从凌乱中抽取关键信息的能力。
所以!
不是治疗后效果不如意……
也不是在经年累月中被消磨掉情分……
麻木感以某一个点迅速扩散到整个躯壳,
直至程业扬恍恍惚惚听到自己被提及。
意识在生拉硬拽中暂且回笼。
“为什么答应爷爷?”
横插入争吵中的声音冷冽又虚缈,如同冰砖暴露在空气底下飘出的一缕白烟。
但这并不足以冷却硝烟,只见赵君妍枪头一调,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宣泄的对象。
“为什么?你爸那么多风流债,你觉得为什么没人跟你争家产!”
“所以……”他的声音里有颤抖。
“没错!全!是为了你,我的儿子!”
话音未落,赵君妍朝着程业扬上前一步,赤裸的双脚毫不避讳地踩在满地浑浊上。
双脚长久注定一个姿势,此时早如同水泥灌注其中动弹不得,唯有上半身摇晃着。
至此,往事重新拼凑。
当年程博宇的确出了车祸重伤,只是程向山跟赵君妍在暗地里达成了协议——
两人共同瞒下程博宇的真实病况,好让因此陷入飘摇的程氏顺利过渡为安。
作为交换条件,前者承诺后者的儿子成为程氏毋庸置疑的继承人;后者则从此画地为牢,替前者守着一张永远撤不下的病床;
一股荒诞霹头罩下。
程业扬扯了扯嘴角想笑出声音来,但神经系统俨然破败,得到的只有空乏的吐气。
但荒诞的背后往往逻辑严密。
仅需几秒的功夫,他便领悟了协议背后的共识,那就是要他心甘情愿地接受一切。
简单来说,图省事罢了!
一个重病卧床的父亲,一个零碎却能彼此不弃的家庭,的确份量深重到封住他想说的一切话语,然后自觉走入樊笼。
如他们所愿!
他的确心甘情愿地舍弃触手可及的梦想,以及那份即将萌发新芽的年少爱恋。
时隔多年,那种浮起又沉下的溺水感重新翻涌,只是这次终于看清了摁在头顶的手。
可程业扬却没有办法用一句“这都不是我的选择”,来豁免利益加诸在身上的义务。
因他此时此刻就在享受协议的成果,甚至要仰赖它,来维系目前得到且珍视的一切。
他……
已经丧失了游走的资格。
程业扬抬手捋了一把自己的脸,企图刮走呼吸中的颤抖,或是脸上的一切表情。
他艰难地抬起双脚,上前擒住赵君妍的肩膀,再次将她掰正面对自己:“听我说!”
“……”她欣赏着他的故作镇定。
“只要服用阻滞剂,配合医生持续治疗,你依旧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兴许是程业扬的声音太过有力,赵君妍眼底闪过一瞬间的光亮,但很快暗下去。
“来不及了。”
朝着门口的方向,赵君妍扭曲地挑了一下眉毛,仿佛在说——
倘若程家夫人是卑鄙的,便也让别人知道知道,这个程家要比她不堪千倍万倍!
于是。
当程业扬沿着赵君妍的视线,转身望向门口时,那里不知何时早敞开了一条缝隙。
足够辨别门外的脸。
也足够门外的人听清屋内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