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声音顺着风声飘进杨宣的耳朵。
“他们想要良籍,就得付出代价才行。”
“军功、钱财、才华,只要有一样都可以,但若是没有,那就老老实实的等着年纪到了被发卖出府吧!”
看着少年的背影,杨宣只觉得这安王仿佛有些善心,但这脾气也够让人琢磨不透的。
但他也只有催促着身下的马匹追上去。
离开了太原郡,官道上的人少了许多,马儿们也终于可以跑了起来。
春日微凉的风夹杂着些许野花的香气扑面而来,耳边的风声让夏莳安忍不住的想要加快速度。
上一次如此肆意的骑马还是在一年前和舅舅他们去郊外玩时了。
煤球也被拘久了,感受到主人的纵容,四个蹄子越跑越快,差点把身后人给甩掉。
煤球本就是西域的上供的良驹后代,一被纵容,就容易上头。
还好夏莳安中途理智回归,想着母上大人的戒尺才拉了拉缰绳,让煤球慢下来。
不然杨宣和安王府的侍卫们就追不上了。
可也正是这个原因,本来有半个时辰的路程硬生生被压缩到两炷香左右就到了。
杨宣略微气喘的看向一旁悠闲的牵着缰绳端坐在马上的夏莳安。
“安王殿下真是好马术啊,杨某自愧不如。”
夏莳安豪爽的笑到:“杨大人这是许久未上马了,平日里轿子坐多了!”
话落,又看向了周围平坦的土地,春种的日子早就过了,褐色的地里冒出了一簇又一簇的绿芽。
地里还有不断弯腰施肥、浇水的农人在田间忙碌着,还有些儿童在田间捉虫玩闹。
夏莳安只觉得心里都静了下来。
“这里就是姚家村了吧?”
一旁的杨宣点点头:“还没到村里,但已经到他们的地界了。”
闻言夏莳安翻身下马,将手里的缰绳扔给身后的秋雯。
杨宣连忙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看着周围的农户忙碌。
此时算是午时,农边还有不少人正在吃午食。
夏莳安一抬手,秋雯就放了一把饴糖在她手心。
一招手,旁边一直在好奇打量这些人的幼童们就围了上来。
将手中的糖分给幼童们,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就走向一旁正在吃午饭的老爷子身边。
老爷子站起来想要行礼,却被夏莳安拉着坐下。
“老爷子,您在这姚家村待了不少年了吧?”
老爷子放下手中的干馍馍,抱着一旁刚刚拿了糖的幼童感谢。
“老爷们好,谢谢老爷们。”
这年头,糖可是稀罕物,穷苦的人家有些一生都吃不到这种饴糖。
摸了摸稚童的发顶,老爷子叹了口气:“老头子只来了十年左右,是早年老家遭了战乱流亡来的。”
“还好当年杨大人看着我们这些流民大发善心,查了我们是良籍,就分了些薄田给我们这些流民,还有些补助,也算是在这里扎了根了。”
夏莳安一听就来了兴趣,方才这杨宣不是说不好实施么?
怎么现在她听到的是截然相反的东西?
有些好奇的问:“哦?是当年杨宣杨大人给你们分的田地?”
老人家笑眯眯的点点头:“是,当年杨大人还担心我们这些流民没钱买种子,还自掏腰包给我们这些人买种子哩~”
想着当年的日子,老人家就眉眼弯弯的,可是没多久,笑容就散了五分。
“可惜了,几年前太原郡遭了旱灾,虽然杨大人给我们免了税收,却还是不够过活,家里的地都贱卖给了程家,如今也没钱赎回,只能租地当佃户了。”
想到这里,老人家就忍不住的叹了口气。
“不过,相比在当年老家的日子,这里有杨大人在,我们这些贫农还能活的下去,至少还能租公地过活儿。”
夏莳安捏了捏小孩儿的手,上面没有孩童的柔软和光滑,反而是各种的老茧,一看就知道平时也干了不少的农活。
一旁的老汉看到也忍不住的叹气。
“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赎回那一亩地,我们这些农汉,地里刨食儿的,有了地,心里才踏实啊,这日子才过的下去啊。”
夏莳安又问:“这种情况,村里多么?”
老汉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的苦笑:“十之八九吧,大多数都是租地过活儿的,但总比饿死强,这些年风调雨顺,还有杨大人的庇佑,我们还能活下去。”
告别了那名老汉,夏莳安再看着田间的绿荫,突然觉得没那么的松快了。
租啊。
租地啊。
这些密密麻麻的绿色,几乎都是租地。
夏莳安一路上又随机问了问些村民。
那些人本看着一群牵着马的人想要躲的远远的。
可耐不住夏莳安手上的饴糖吸引着这些孩子们,孩子们都围着她打转,孩子们的父母这是兢兢战战的在不远处看着。
被夏莳安搭话,听着没有什么恶意,也哆哆嗦嗦的说着实情。
直到走到了村长家,一个矮小的土房子,不是城里常见的砖房。
屋顶也都只是一些稻草,院子里跑着几只鸡,咯咯哒哒的叫着。
见了生人也不怕,还是村长将这些家伙赶走,才满院子鸡毛的跑开。
夏莳安进屋,翻着村子里的事薄,一页一页看去。
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村民的出生、迁入、迁出、土地变更还有死亡。
一页一页的过去。
土地从五花八门的名字,慢慢的变成了同一个姓氏。
越看,夏莳安的面色就越不好。
一旁的村长忐忑不安的递上一碗水。
土碗上还有一个缺 ,但这是家里最好的碗了,碗里还有些炒过的粟米沉在底。
夏莳安看了眼面前瑟瑟发抖的村长,笑了笑,没和他说话,那碗水也没动。
“走吧,去隔壁村子看看。”
此时夏莳安的心情早就没有了一早出门时的轻快,她现在的呼吸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就连旁边一路上都说话不停的杨宣也不开口了。
他们沉默的快马走过了好几个村子。
几乎所有的情况都差不多,村里几乎没有私田了,农户们都是租地为生。
一个村,十多户人家,只有那么一两家还有农田,那一两家还算是祖上有些积蓄才保住了那一两亩农田。
大多数人家,家里都没了地,只能租公地,或者把自己卖出去的地再租回来种。
而这些地几乎都是那几个姓氏的,其中程姓最多。
这种情况,越是靠近太原郡越是严重,反而偏一点的村子还能保留那么几亩地。
一群人坐在官道旁的一个茶水铺里歇脚。
夏莳安看着面前一声不吭的杨宣,笑了。
这闷狐狸,一句话都不说,又在憋着什么坏?
“杨大人,你没什么想和本王说的?”
杨宣放下手中的茶汤,双手放在膝头,装作不懂的说:“安王殿下,臣,臣不知说些什么。”
夏莳安瞬间就笑出了声,声调戏谑:“杨宣,你真当本王来这里的几日什么都不做的?”
话音一转,冷冷的说:“还是说,你想要糊弄本王?”
此话一出,一群人瞬间跪了下来。
不知所以的店家,手中的水瓢“哐当”一声的掉在了地上。
翻了几个跟头停在了夏莳安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