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时间仿佛凝固成了一幅奇异的油画。
地板上的坚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作一滩滩黑色的水渍,散发出淡淡的土腥味。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只剩下偶尔滴落的水珠声。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心,却有一个温暖得近乎滚烫的“圆”。
戚策维持着那个对他来说有些别扭的姿势,弯着腰,双臂从后方环绕,将温如玉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下巴不得不抵在温如玉的头顶,鼻尖萦绕着怀中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鸡蛋羹香气、沐浴露味和冷汗的味道。
对于嗅觉灵敏、且极度洁癖的暴食之神来说,这种复杂的“人类气味”平时绝对是“死罪”,足以让他把对方扔出去洗十遍澡。
但此刻,他却诡异地没有松手,甚至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源源不断的热浪从戚策的胸膛传递到温如玉的后背,再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普通的热量。
那是【神格之火】。是能够焚烧万物、也能孕育万物的原始能量。它霸道、纯粹,不容置疑地驱散着一切阴邪。
在这股霸道能量的冲刷下,温如玉体内那些像冰渣子一样乱窜的阴气被迅速逼退、蒸发。僵硬的四肢开始回暖,原本发紫的嘴唇也逐渐恢复了血色,那种濒临冻死的感觉终于褪去。
“……呼……”
温如玉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感觉自己像是从深海溺水中被人捞了起来,重新呼吸到了空气。
他的意识逐渐回笼。
紧接着,他意识到了现在的姿势有多么暧昧。
后背紧贴着一副宽阔结实的胸膛,即便是隔着两层衣物,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那种沉稳、缓慢,却如同战鼓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下,都震得温如玉耳膜发麻,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老、老板……”
温如玉有些僵硬地动了动脖子,想要挣脱这个过于紧密的怀抱。他还能感觉到戚策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头顶。
“别动。”
戚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以及某种难以察觉的疲惫:
“再乱动,就把你扔出去冻成冰棍。你以为我的神力是大风刮来的吗?”
温如玉瞬间老实了,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的那个小家伙。
那个曾经面目狰狞、满身尸斑、此时却安详得像个天使的鬼婴,正死死抓着温如玉的衣襟,小嘴微微嘟着,睡得正香,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噜。
随着戚策力量的渗透,鬼婴身上那层恐怖的青紫色尸斑正在一点点褪去,就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透明的、如同白玉般的色泽,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他不再是厉鬼。
他在被净化。
【天赋触发:死生通感】
也许是因为靠得太近,也许是因为戚策的力量打通了某种连接。
温如玉的眼前恍惚了一下,再次进入了那个孩子的记忆。
画面不再是血腥的,而是灰暗的。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风雪交加,能见度不足五米。
并不是被遗弃。
而是一场意外。
年轻的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裹着厚厚的棉衣,在暴雪中艰难地行走。她是想去镇上的医院,因为村里的赤脚医生说孩子烧得太厉害了。
但是雪太大了,路太滑了。
她一脚踩空,摔进了路边的沟壑里。腿摔断了,骨头刺破了皮肉,她疼得爬不起来。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和呼啸的风声,没有信号,没有人烟。
绝望中,母亲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她解开了自己的羽绒服,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紧紧裹在怀里,贴着自己最温暖的胸口,用自己的体温去对抗那个杀人的冬夜。
“宝宝不哭……妈妈在……”
“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妈妈给你唱摇篮曲……”
那是孩子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
也是他感受到的最后的温度。
那一晚,母亲的身体一点点变冷,变得像石头一样硬。
孩子在母亲冰冷的怀抱里,哭喊着,挣扎着,直到饥饿和寒冷夺走了他最后一口气。
他死在了寻找温暖的路上。
所以他才会那么冷。
所以他才会那么渴望被抱紧。
因为他在死前最后一刻,失去的就是那个怀抱。
画面破碎。
温如玉猛地睁开眼,眼角湿润,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他终于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没人要的野种。
他是被爱着的,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原来……是这样……”
温如玉喃喃自语,声音哽咽。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想把那份缺失的爱补给他。
似乎是感应到了这份心意。
怀里的鬼婴在睡梦中砸吧了一下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两个小梨涡的笑容。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个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原本漆黑如墨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雨停了,空气清新而湿润。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向这座还在沉睡的城市。
也是这一刻,怀里的重量突然变轻了。
戚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终于松开了环抱着温如玉的手臂。他后退一步,靠在沙发背上,神情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只是脸色稍微有些苍白——长时间维持这种高强度的神力输出,对他现在这具并不完整的躯体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温如玉低头看去。
怀里的鬼婴已经醒了。
但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变得半透明,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就像是由晨雾凝聚而成的小精灵,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