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仿佛是从倒计时里偷来的时光,令她愧疚,又让她着迷。如同清醒的饮鸩者,一面知道自己正滑向深渊,一面又无可自拔地沉醉于这场最后的狂欢。
杨亦泠照例在家庭群里汇报行程:【要和朋友去看星空。】
妈妈很快回复:【路上注意安全。】
紧接着又追来一条:【宝贝,是男的女的?呲牙.jpg】
自从迈入二十岁,妈妈就一直对她没谈过恋爱的事暗暗着急。明面上不敢催得太紧,怕女儿烦,只好时不时旁敲侧击地问几句。
杨亦泠自然明白妈妈的心思。为免多生枝节,她敲字回复:【男生女生都有,社团里的。】
一声短促的汽车鸣笛打断了她的思绪。
杨亦泠抬起头,看见田翌廷已把副驾的车窗降下,正望向她:“小泠老师,和谁聊这么认真?我都到你跟前了还没发现。”
他里面穿着纯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粗针卡其毛衣。过耳的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发梢还沾着未干的水汽,衬出几分随意的湿润。
他微微低着头,蓬松的刘海半遮着眼睛,却仍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支棱着。那微微蹙眉的神态,让杨亦泠想起邻居家那只总爱生闷气的大金毛。
她小跑着坐进车里,随手将羊皮小包搁在脚边:“跟我爸妈聊天呢。有意见吗?”
熟悉的清香悄悄弥漫开来,逐渐盈满车厢。田翌廷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微动,眼睛亮起来:“你喷香水了?”
杨亦泠耳尖一热,衬得脸上那层晕染好的杏色腮红更娇了几分。她一直觉得,共享气息和接吻一样,是件暧昧又私密的事。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问:“有意见吗?”
“当然没!”田翌廷眸底泛起晶亮水光,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出柔和弧度,“我很开心。”
杨亦泠眨了眨眼,不解地问:“开心什么?”
田翌廷摇摇头,笑意更深:“就是很开心。”
汽车驶上高速公路,刚提速到百码,呼啸的夜风便从窗缝卷入,瞬间冲散了车内的暖意。
田翌廷关上车窗,裹着木质香薰的气息便又重新拂面而来。杨亦泠看向导航屏幕,距离目的地还有九十八公里。
她问:“你没叫别人吗?”
田翌廷没作声,只是握紧方向盘,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引擎在空旷的公路上爆发出轰鸣。
杨亦泠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车里还在播放方大同的《才二十三》。舒缓的鼓点在午夜疾驰的失重感中,显得格外诡谲。
她一阵头晕,虚弱道:“开慢点吧,我想吐。”
好在,车速随话音落下便有所减缓。
过了很久,田翌廷才沉声回应:“我只叫了你,也只想叫你。”他脸色微沉,“杨亦泠,你以为我很闲吗?”
“我知道,我知道。”她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姿态,语气软下来,“抱歉。”
田翌廷轻叹一声:“我要的只是一个答案。”话音落下,他又像是怕给她压力,别过脸低声补充,“……当然,等你愿意说的时候。”
杨亦泠垂下眼,望着自己才买不久却已蒙尘的白鞋出神。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来——人这一生,怎么可能只爱一个人?何况是那些未经了解、浮于表面的好感。
歌单在华语和欧美间切换。当《红豆》的前奏响起时,杨亦泠正托着腮靠在窗边。窗外路灯连成流曳的光带,像萤火没入夜色。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太具辨识度的女声嗓音在车内悠悠回荡,中文歌词的意蕴总是能更直抵人心。
小时候的杨亦泠总会气鼓鼓地瞪着荧屏,稚嫩的认知里总想不通,为什么剧中的人们总要兜兜转转、互相错过。
她曾以为爱情理所应当是一条直线:相识、相知、相爱,然后通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永远。
直到长大后才懂得,情非得已是底色,求而不得才是常态。若是能遇见两心相照的奔赴,已经是命运赐予的上上签。
她跟着轻轻哼唱,调低椅背,陷进柔软的皮座里。下一首跳转到《白玫瑰》时,她忽然想起与某人的初遇。说是巧合,却也不免恍惚。
她轻声开口,像自言自语:“你的歌单,怎么总是这么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