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格局在自然与非自然间悄然变动。杨亦泠本科时期曾受困于这座孤岛。几年间,魂牵梦绕的故土,成为了心中闪烁而无法抵达的坐标。
那段时间,杨亦泠一直在做无比真实的梦。
梦里是年少的她仍在家乡。妈妈已经做好早饭一遍又一遍催促起床;爸爸将车开到楼底点了一根烟慢慢等待;踩在时间末尾冲进学校意外看到暗恋的男生就在身前;语文阅读分析课上打瞌睡和前桌好友一同被老师点名;数学课只是弯腰捡了一支笔的功夫就完全听不懂;英语默写时前桌好友转过身偷偷问要抄答案……
这是她高中时期平凡的每一天。
梦醒时分,映入眼帘的便是与家里相似的白色天花板,她总是产生恍惚错觉,直到思绪被窗外吵闹又难听的鸟鸣打断,才惊觉自己原来还是躺在这间昏暗狭窄的卧室中。失落漫延上墙,浸透了整室。
她失笑地想,自己也算是深刻体验了一回“朝花夕拾”。
有些诗句和小说,年少初读时只觉得文人的笔墨晦涩难懂。但当人们也开始穿越命运汪洋上掀起的一波又一波风浪,蓦然回首,才会发现这些老者仍伫立在时间裂缝中,身边牵着当年那个或懵懂或倔强的小小自己,向现在的自己挥挥手。
岁月给予外表上的皱纹,而阅历赠予能够披荆斩棘的盔甲。但是只要回到熟悉的那个家,人们好像又能变回那个肆无忌惮在葡萄藤下,追着蝴蝶欢乐奔跑的小孩。只是这一次,石凳上摇着蒲扇悠然攀谈的老人们都已不在;破旧但总是对小小孩童而言充满魔力的老年人健身乐园也早就被钢筋水泥的现代设施取代。
这一次,好像就不再那么期盼长大。
网上总说,千禧年初的小孩有着独特的童年梦核。他们成长在经济繁荣向上的蓬勃时期,大人们都说这是一个好兆头,称这代人何其幸运。
事实证明,前二十年确实如此。然而,当下满心憧憬着长辈口中自由解放的大学生活、对成人世界满怀期待的年轻一代,又怎能预料到跨出校门之际,即将直面来自社会与现实无情的当头一棒。
命运不公平,多数人终生都难以逾越,那出生即定的阶级壁垒;命运又极为公平,在时代的寒潮里,众生皆是被殃及的池鱼,无一人能够幸免。
父亲经常在酒后多言说杨亦泠太会投胎,出生于不像他们这辈还需要为衣食发愁、父母托举有限的年代,出生在他们这个小康之上的家庭。他语气里的羡慕不像有假,这令杨亦泠更加沉默不语。父亲说的是事实,但又不完全准确。她想反驳,但却无力反驳。只是每代人都有专属的时代生长阵痛,又何必去比较谁的伤疤更深更浅。
“何不食肉糜”的道理在每个时代都有鲜活标本。当真正看懂“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同时,杨亦泠也明白这是一个并非你我就能扭转的历史必然。
在一个阳光温煦的午后,她坦然接纳了自己终究平凡的事实。当少年心气的锋芒悄然沉入心底,便是世人口中所谓的一次成长。她想,人该知足常乐,去当个糊涂但快乐的世俗愚者多好。可她想要得太多,执念也太多。
佛家常说,放下五毒,众生之障便可堪破。她真有认真思考过半脚踏入佛门,当个初学者修身修心。可转念又想,这不太行,毕竟她喜欢帅哥。
……
市中心的公寓楼鳞次栉比。即便是租赁市场均价上位的一居室,阳光都成奢侈品,不拉窗帘时几乎能与隔栋邻居成室友。
自读研起,杨亦泠便独居在终日半垂的窗帘屋子里。纱帘过滤的光晕模糊了晨昏界限,虽无回南天潮气侵袭,但常年不见阳光的室内始终泛着冷调的阴翳。恍惚间,总像是跌到千禧年间的幻梦里。阳光透进那些镶满透蓝玻璃的写字楼,折出一道道如科幻电影般的冰棱。
阴湿环境加重了她本就敏感的肤质,细密红疹在皮肤上匍匐蔓延。偶尔抓破皮肉便会红肿结痂,祛疤药膏年复一年涂抹,效果却甚微。皮肤修复周期动辄以年计时,
杨亦泠在焦虑与自卑的循环中,不断进行自我和解:人不应该仅活在皮囊之上,不然实在是肤浅。
杨亦泠的情感起伏总是比大多数人要来得慢半拍。同一件事情,当别人早已翻篇,杨亦泠的情绪余震仍在持续,最后只剩她一人还陷在记忆的漩涡之中。
每当不熟悉她的人称赞她理智又冷静时,杨亦泠总在心里嗤笑:自己明明最会急躁,跟“情绪稳定”这四个字是搭不上一点边。
只是在大多数没那么在意的事情上,是她拖延症占据上风,这才显得她表面看上去有条不紊。当然她声明,拖延也属于自己计划里的一部分。
团建后的戒断反应在杨亦泠昏睡后才慢慢开始浮现。
这一觉她睡得并不踏实,做了许多纷乱的杂梦,梦境里尽数是过往。可当醒来时,细节又全部褪尽,她记不得一点具体画面。感冒连带的头昏脑胀仍在持续发作,浓厚的鼻音固执地提醒她,症状并未减轻。
床头柜上的手机持续震动。杨亦泠翻身查看,是导演组的群消息正疯狂刷新,导秘一连发了数十张精修过的团建照片。
即便知道是场短暂的热闹,却也因带着活气,驱散了些梦境里滋生出的虚渺之感。恍若星际漂泊的旅人收到同频信号,她的内心终于不再那么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