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副模样太过骇人,好似一条蛇,死死地绕住她,缠得她险些窒息。
“不要!”谢予薇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后背闷出了一身冷汗。
阴郁的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看样子不是个好天气。
谢予薇深吸几口气,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这才看到言铮给她发的微信。
到京城就到京城了,跟她说什么?
她退出聊天框,心里烦得紧,实在不想看到言铮在自己面前碍眼,回头又得惹出些流言来:【我这几天很忙,你不要来探班了。】
退出聊天框,她重新用小号上社媒,看了眼自己最近的风评。
舆论已经被强压下来了,偶尔有两个评论故意去提前两日的事,底下都有粉丝及时控评:【工作室都说了是朋友,造谣要付法律责任的哦。】
-【还有,请勿传播素人照片。】
谢予薇翻起了一片难言的愧疚。
从前隐瞒婚讯,一是对自己接戏有限制,二是盘算着五年后离婚,与其公开了日后让人揣测婚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眼下看来,这段婚约,她又能隐瞒多久,下回再因为此事上热搜,她又该如何向粉丝解释。
她和言铮如今的关系不是一蹴而就的,两家利益早已在背后紧紧地绑在一起,离婚容易,可离婚后两家利益的分割却繁琐不堪。
更何况在这桩婚姻里,她实实在在地动了心。
谢予薇迷蒙地坐在床头,思绪正飘得远,便听到门边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是佳莹在外头提醒,“姐,该起床了。”
“好。”
今天的戏份很重,谢予薇也没多赖床,看着时间差不多,就从跟着佳莹开工,做完妆造正坐在房车上换戏服,顺便吃个早饭,就见营养师端上来一盅汤,她瞥了眼,奇怪道:“这是什么?”
“言总说您昨晚大概没睡好,让我炖一些补气的。”
这人还真心思细密,这是来赔罪的?
“谢谢。”
谢予薇瞥了眼汤,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恰好是她的口味。
她回想起昨夜那个虚幻缥缈的梦境,心道言铮这算什么?发觉一不小心暴露了本性,连忙小心地退回到原位,作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继续装点他的皮囊吗?
一想到这儿,谢予薇尝了两勺就没了胃口,她理了下戏服衣襟,吩咐佳莹将东西拿去倒了。
今天拍的是一场重头戏,唐隆政变时安乐公主对镜描眉的片段,听闻宫内异动,逃至右延明门,与武延秀双双被诛。
夜戏日拍,好在今天天气阴,厚厚的云层遮住了阳光,整个摄影棚都笼罩在一片昏暗里,灯光师调好灯光,配上摇曳的烛火,当真做出了一副深夜的景象。
谢予薇和何凌野就着这场戏拍了十几遍,才叫导演彻底满意。
临近死亡的安乐公主身着那身鲜艳的百鸟裙,蓝色的翠鸟羽毛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正如安乐公主出场时的那样,明媚骄纵,无论何时,都维持着公主应有的端庄。
“成王败寇。”安乐公主看着脚下被禁军斩杀的武延秀,高高地仰起头,直视禁军首领,自知生还无望,冷笑了声,“本宫认了。”
“告诉李隆基。”她的眼眶湿润,却是一滴泪都不曾流下,声音拔高了些,吐字清晰,“他日史书工笔,纵是将本宫记作图危宗社,神怒人弃之徒——”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决绝而骄傲,“本宫也不惧不悔。”
为首的禁军抬起刀,刀光一闪,划过安乐公主的脖颈。
藏在衣领里的血包被划破,红色的血浆立刻涌出来,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流淌而下,染红了那身翠蓝色的百鸟裙,那红色在翠蓝的羽毛上蔓延开来,好似一株濒临枯萎前,拼尽全力在暗夜里绽放的牡丹。
在火光升天中,谢予薇无力地倒在何凌野身边,呕出一口鲜血,她睁着眼,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倔强和不甘,随着镜头的推进渐渐涣散,直到失去焦距。
一滴泪从眼尾落下,滑入鬓边。
“OK。”袁虹瑜满意地点头,“这条情绪不错,安乐倒下的这个镜头再保一条。”
谢予薇收了情绪,将倒在地上扮演尸体的何凌野搀起,化妆师上来给谢予薇补妆。
“予薇老师。”袁虹瑜喊住她,“眼里的不屑和倔强再多点。”
“好。”
镜头对着谢予薇,谢予薇颤抖着动了动,喉间的血一股脑地溢出,睁着眼,眼里划过一丝倔强与不甘,哪怕到了最后一刻,眼底仍旧是不肯低头的骄傲。
拉近的镜头对准她的脸,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过。”
谢予薇脖子上还挂着血,准备回房车休息,余光轻轻地往候在一边的工作人员里一瞟,这才发觉藏在工作人员里的陈卿和谢景辰。
她接过佳莹递来的羽绒外套裹上,有点不敢相信地眨了下眼,“嫂子?”
陈卿正站在拍摄区边缘,正对着她笑,“我来探个班,看你在忙,就没叫佳莹打扰你。”
她手里牵着谢景辰,小家伙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整个人裹得像个小粽子,整个人看上去呆呆的,像是看愣了。
方才自己讲台词讲得这么凶,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到这小子了。
“小辰怎么了?”谢予薇蹲下来,朝谢景辰伸了伸胳膊,“不认识姑姑了?”
她摸了摸自己没有刘海遮挡的额头,因为造型需要,造型师将她的刘海全都梳上去固定,在她的眉心点了一颗仿绿松石的花钿,谢予薇笑着逗谢景辰,“怎么姑姑没有刘海就不认识了?”
“妈妈。”谢景辰死死地拽着陈卿的手,小脸一皱,哇地一声哭出来,“姑姑脖子上好多血。”
“这是假的。”谢予薇拉过谢景辰的手,往自己脖子上贴,故意将黏糊糊的血浆蹭在他的手上,“你摸摸,姑姑哪里受伤了?”
“不要。”谢景辰抽回手,打出了一个鼻涕泡,看见自己手心沾上的血,哭得更响了。
“哎呀,你看,鼻涕都流出来了,脏死了。”谢予薇故作嫌弃,叫佳莹去拿纸巾,接过纸巾给谢景辰抹干净,顺带把他的眼泪一道擦了,指了指自己那身血红的百鸟裙,打趣道:“姑姑今天这样子好不好看?”
“不好看。”
“为什么?”
“太多血了。”谢景辰还在害怕,走两步都要抬一下头,非要确认谢予薇的生命安全,“我们得和姑父说。”
谢予薇顿了下,问:“为什么?”
谢景辰说:“因为姑父很喜欢姑姑。”
谢予薇笑着蹲下来,显然没把这童言无忌放在心上,“是吗?”
“嗯。”谢景辰重重地点了下头,附到谢予薇的耳畔,小声吐露一个秘密,“今天早上还给爸爸打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