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辰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地问:“这是姑姑小时候吗?”
“对,是姑姑小时候。”谢予薇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小辰真聪明。”
“那这个人是谁?”谢景辰指着照片里的言铮。
“这是——”谢予薇顿了下,看着小小年纪就有几分大人模样的言铮,不太自然地说:“这是你的姑父。”
谢景辰一知半解地呢喃:“姑姑姑父这么小就认识啊——”
陈卿睨了眼谢予薇,在边上点头道:“对,姑姑姑父很小就认识了。”
谢景辰不太理解地在空中比划着,“那为什么姑姑这么小,姑父就这么大了。”
谢予薇哭笑不得地说:“因为姑父比姑姑大八岁呀。”
大八岁其实也不算什么,但偏偏在谢予薇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年少时,言铮这大自己八岁的小男生就跟大了她一辈似的,无趣守旧,像个时刻监督自己的长辈。
陈卿解释道:“你姑姑姑父认识得久。”
谢景辰说:“那是不是很好?”
谢予薇一愣,问:“什么很好?”
谢景辰想了想,说:“就是像爸爸妈妈这样——”
“小不点。”陈卿被逗笑了,捏了捏他的鼻尖,“你是想说感情很好吧?”
谢景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谢予薇勉强地牵了下唇角,挤出一个体面的笑,“……”
怎么连个三岁小孩都要来关心自己和言铮的感情。
“姑姑——”谢予薇斟酌了下,避重就轻地说:“姑姑的确和姑父认识得很早。”
只是感情实在称不上有多好。
相识十八年,谢予薇对言铮最开始的记忆,来自当年言家老爷子办的寿宴。
那年京城的春天比往年更冷一些,天光沉沉,灰蒙的云压在屋檐之上,谢予薇抬头仰望了老半天,也只等来云层剥开一条小缝,露出一点阳光。
寿宴是在言家的老宅举办的,老宅依山而建,厚重的朱红大门敞开着,几株腊梅在廊下的青石缝中抽枝,暗香浮动。
当时谢予薇才六岁,穿着一条绿色粗花呢裙子,脖子上挂着毛茸茸的兔毛围脖,唇红齿白的,像个粉妆玉琢的瓷娃娃。
她乖巧地跟在任婉后头前来赴宴,拽住母亲平滑的手掌,水润的眼睛乌黑发亮,跟着谢楷礼貌地和各路长辈问好,笑起来时露出嘴角的梨涡,乐得那些叔叔阿姨合不拢嘴。
兜了一圈,得到了无数令她心情愉悦的夸赞——谢夫人,你家的小姑娘好有礼貌。
谢予薇自得意满地站在牵着母亲,跟着母亲站在花园里,安静地听任婉和友人闲聊,任婉看她在边上无趣得紧,便让谢楷带着妹妹四处逛逛。
谢予薇跟在谢楷后头,披着礼貌懂事的外壳在言家晃荡着,不过是去甜品台拿个马卡龙的功夫,一转头,自己那不靠谱的哥哥就不知道躲去了哪儿。
园子里头人来人往的,四岁的谢予薇往院子里望了一圈没见着人,下意识地往屋里头走去。
皮鞋踩在地板发出“嗒嗒”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谢予薇四处张望着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越往里头走,远离了人烟,叫谢予薇打起了退堂鼓。
余光瞥见身侧的房门敞开着,谢予薇停下脚步,转过头,一眼看见了房间里的那扇玻璃窗,正映着院子里一树开得正艳的红山茶。
窗外的寒风微微吹动着枝叶,山茶花盛放得张扬,红得像一团簇动的火苗,微弱的阳光剥开云层,自那间隙斜斜落下,折射在玻璃上,给那娇艳的花瓣染上了一层柔光。
谢予薇登时没顾得上找谢楷,好奇地走近屋内,她爬上那张比她还高一截的小椅,看着外头的景致,入了迷,连后头什么时候走出来个人都不知道。
“你是谁?”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透着稚嫩。
看得津津有味的谢予薇吓得一激灵,像是做错坏事被长辈们抓包般,小脸煞白地回过头,正想跳下椅子,怎料手忙脚乱中没留神,左脚踩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眼前的男生被她折腾出的动静吓了一跳,赶紧来扶她,薄唇轻抿,生疏地安慰道:“别害怕。”
男生的五官生得很英挺,浓眉深目,鼻梁高挺,皮肤因为冬天的冷风泛着一层淡淡的冷白,虽说面容瞧着还算平和,可那高大的身量还是依稀透出些叫谢予薇无所适从的压迫感。
“我——”谢予薇被那高出自己不少的阴影笼罩住,也不知在心虚什么,她盯着男生称不上多和颜悦色的脸色,左脚踝还在隐隐作痛,连声音都带着些哭腔,“我……”
脚还在隐隐作痛,谢予薇啜泣着,在他的怀里扑腾,小手胡乱地推着他的胸口,但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男生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发顶,放软了语气,“我不是故意。”
四岁小姑娘的眼泪就像是开了阀门一般止不住地往外流,像是个水龙头,哗啦啦地浇了他满怀。
“别哭了,小朋友,叫什么名字?”男生手足无措地说:“我叫言铮——”
坐在地毯上的谢予薇跟没听见似的,哭得更大声了。
再这么下去总不是个办法,这儿人来人往的,回头家里的佣人瞧见,觉着自己欺负了人家可如何是好。
十二岁的言铮想了想,只得跟拎小鸡崽一样,将人一把抱在怀里,准备带她去看看她喜欢的那树红山茶,指不定就将人哄好了。
哪想到后院里头,自家母亲杨泠正陪着几名夫人在喝茶聊天。
后院的石径被扫得一尘不染,风一吹,山茶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池塘水面上,浮着一层明艳的红,几名夫人聚在一起,含蓄温和地聊着天,从工作聊到家庭,哪料到骤然听见身侧传来孩童的啼哭声。
谢予薇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被言铮抱在手里,整张脸哭得跟小花猫似的,就这么因为言铮,猝不及防地和后院里的几名长辈打了个照面。
维持了一上午的端庄优雅,因为言铮,霎时间被丢得一干二净。
打那以后,每当那些叔叔阿姨凑在一起感慨孩子的成长,回回都要添油加醋地说起谢予薇五岁时,被言铮揪着领子丢到后院花园的场面。
偏生谢予薇还得维持着体面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