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父出事后，母后和父皇吵架后没几日，就病了，从此一病不起，几乎终日只能躺在床上、病病殃殃。她与淑妃娘娘不同，她其实不算是疯，是清醒的，我也觉得她是清醒的。她夜里哭的时候、有时面对我时的失控，我觉得她只是太过悲痛，才会失去往日的从容雅然，而不是疯了。”

萧千峙说，“但太医都说母后可能与淑妃娘娘一样，是疯了，只不过母后不是一直神志不清。在我看来，母后一直正常着，她最初不见父皇，也不见我，但没多久她还是把我从偏殿接回了她的小院，因为她想照顾我。

“不过她的身子真的大不如前了，所以她最多只能是看着自己的侍女照顾我，看着父皇派来的人接我上下学。”

萧千峙的话轻轻淡淡的，在寂静的皇陵中像是一阵随时可以被吹走的风。

“后来母后觉得自己不适合照顾我，就还是不得不把我交给父皇了。但她每回见我，总是欲言又止，她怕我变得和父皇一样，却又不知如何教我。让我不要太多疑吗？她也怕我日后会因轻信于人丧命。她只能不停地警告我，不得伤害无辜之人，说着说着，她又会用憎恨的眼神看我，最后只能让我走。”

萧千峙忽然对江亭悠道：“你之前问我，喜不喜欢当太子？我不喜欢。我先前以为是父皇设计了舅父，我很唾弃、厌恶、恨他，但我有时很怕自己会变成他那样。我害怕自己太子当久了、登上皇位后无知无觉地会变成他那样。我一直认为他不是那样的人，可他就是变了，我最初是不明白他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的。”

“那您如今知道了。”江亭悠道，“殿下，您如今知道皇上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您和皇后娘娘都没有看错他。你也不会变成自己厌恶的那样，我相信你。”

萧千峙释然地笑了笑：“是啊，是误会。”

他牵起江亭悠的手：“这么些年是这么过来的，我确实一时不知该和母后说些什么。只盼母后下辈子能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她觉得自己这一生太过狼狈不堪，虽然我不觉得，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如愿。我也希望她能知道，她从来都是最好的母亲。无论她是如我小时那般笑意吟吟地教我舞剑，还是后来小心翼翼地关心我，在我眼中，她从未变过。”

话及此，萧千峙对着墓碑拜了一拜，江亭悠跟着他一起。

“母后，愿你来世平安喜乐，不被任何事束缚，如你所想，能在花树下一直舞剑。”

一阵微风在此时拂过墓旁种的花草。花草摇曳间，萧千峙扶着江亭悠起身，离开了沈昭昕的墓前。

·

沈昭昕墓旁不远处的殿中。

萧千安在安慰淑妃，淑妃这些日子都是以泪洗面，她的悲恸似乎比之前得知沈昭明出事时还要重。

江亭悠有与萧千安说过两句淑妃的情况。

淑妃疯癫多年，沈昭昕的离去给了她当头一棒，可能反把她从迷乱中敲醒了。

萧千安看着自家母妃愈发冷静的神情，攥紧了手中的手帕。

淑妃这会儿早已哭累了，没有更多泪水了。她居然对萧千安道：“千安，帕子给我吧。”

萧千安将帕子递到她手中，看着她为自己擦面上的泪痕。

他不敢问自己的母妃是不是清醒了。

江亭悠与萧千峙恰在此时进了殿。她一眼就注意到明显镇静许多的淑妃，走过去坐到了她身边，淑妃便放下帕子朝她看来。

二人的视线交汇，江亭悠抿了抿唇，还是率先问道：“娘娘，您身子可有不适？”

淑妃缓慢地眨着眼，好像在努力地看清江亭悠的脸庞。她没有回答江亭悠的问题，反倒是声音不大不小地道：“你小时，我见过你。”

她又好像只是暗自呢喃，没有想让任何人听见，说话间眼神变得又有些恍惚。

江亭悠和萧千安皆是心头一震，萧千峙看了江亭悠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事至此，江亭悠基本能肯定淑妃清醒了一大半。她想给淑妃把脉确认她状态是否稳定，又因双手的伤只能作罢。

淑妃却也不给她们几人往后探究她是否好全的机会。

没过多久，她便抬头对萧千峙道：“千峙，日后我想在这陪着你母后，你帮我向你父皇转达一下。”

萧千安蹙眉：“母后，这里阴寒，您身子受不……”

他话还没说完，淑妃拍了拍他的手背。他的话便停住。

萧千峙朝淑妃点了下头：“既然娘娘心意已决，我会处理好。”

·

半月眨眼而过，江亭悠的双手逐渐能做些简单的事了，但也仅限于此，再没恢复得更好的迹象。

萧千峙伤好以后就不常待在东宫，江亭悠这半月得了不少“自由”。

萧千安的严防死守虽让她同样不好翻墙跑出东宫，但他毕竟不会像萧千峙，会时时缠在她身边。

江家画阁的那些画江亭悠已经研究了个遍，她目前用不上那些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