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阳突然想起,当初知道他是同性恋后,王泽兴也是这种口吻:“学不用上了,明天司机会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然后,他就一脚踏进了地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王路阳张了张嘴想拒绝,可是没有发出声音。
“记得魏远吧,”明明察觉到了王路阳的抵抗,赵溶月的眼神依旧没有波动,“他牵头设计的虚拟资产交易平台,已经投入市场使用了。”
“你懂我说的什么意思,王路阳,你现在连大院最废物的废物都不如了。”
“要不是因为你……你以为我们会纵容你这么久,胡闹了这些年,也差不多了,别把落后当习惯。”
“落后?”“习惯?”,这两个词像生锈的钉子,缓慢而坚定地楔入了王路阳麻木的神经之中。
原来在赵溶月眼里,他这些年的痛苦与挣扎,只是可以被“落后”两个字轻易抹平的失败轨迹。
“妈,”几秒的沉默后,王路阳撕开了干哑的嗓子,“在你眼里,我这些年都在胡闹吗?”
“偏离既定轨道,无效消耗时间和资源,难道不是吗?”
理性又无懈可击的回答,却冰冷毫无温度。
王路阳苦涩地笑了笑,他在期待什么,期待赵溶月会像向晚一样,在乎他是否“痛苦”吗?太可笑了。
“王路阳,”抬手看了下腕表上的时间,赵溶月继续说道,“你知道我和你爸为什么会放过吴蕴吗?”
王路阳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赵溶月。
“他干了什么,我们动动手指就能查到,但是为什么会放过他?是因为感谢他,给你上了一课。”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没明白自己最大的问题。你的心太软了,不够硬,不够狠。”
“你追求‘爱’‘幸福’‘感受’,但是你知道吗?这些,都是弱者才紧抓不放的。”
“等到有一天,你有能力,把权势、地位、身份都捏在手里,你才会知道这些东西是多么微不足道,因为它们能被轻易地扭转。”
王路阳的瞳孔疯狂颤动着,委屈与不甘冲撞着他的胸腔,偏偏,他反驳不了。
“王路阳,别天真,别以为躲在这个破烂的老房子里混日子,就是自由,只有站在金字塔顶端,才是极致的自由。”
“没有足够的资本托底,你的世外桃源终究是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
赵溶月的语言强劲又有力,几乎要打败王路阳了,曾经的噩梦来势汹汹,压垮了他的脊背。
可是忽然间,他又想到了向晚。
都是假的吗?
“不是的,”王路阳飘散的眼神慢慢聚拢,重新看向了赵溶月,那里面多了些缓慢滋生的、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坚定,“妈,有些东西……不是虚无缥缈的。”
“呵。”一声极短的、近乎气音的单音节从赵溶月鼻腔里逸出,她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孺子不可教的荒谬。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茶杯的杯壁,却并未端起,“你可以试试看。”
叮铃铃铃,门口挂着的风铃适时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对峙。
陈育安蹦蹦跳跳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一大袋零食的向晚,以及一个慌张的司机。没能来的及阻止“无关人员”进入,司机慌张地看着赵溶月,仿佛只要她一声令下,就能将人轰出去。
好在赵溶月除了略微有点疑惑外,并没有其他特别的反应。
反而是王路阳,回头一看,脸唰得一下就变白了。刚刚与赵溶月对峙的底气烟消云散,变成了十倍百倍的恐惧。
在几人关注的目光下,向晚的嘴角抽了抽,随即变得平静无波,然后,他极轻地推了推身前小女孩的肩膀。
下一秒,陈育安朝着赵溶月和王路阳的方向,开口了:“阿姨您好,可以帮我们煮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吗?”
赵溶月一怔。
王路阳也愕然地看向向晚。
向晚的目光略过了王路阳,坦然地对上了赵溶月审视的视线,甚至还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客气又略带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打扰两位谈事了。我看这儿是个小饭馆吧。请问,有面卖吗?”
赵溶月这辈子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认成一个她眼中不入流的小店的老板娘,微微恼怒地起了身。
“机票在袋子里,”没理门口向晚的“问询”,赵溶月径直对着王路阳说道,“老太太已经回北城过年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家里不是你过家家酒的地方,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一点。”
说完这两句话,赵溶月再无停留,拢了拢一丝不苟的大衣衣襟,步履沉稳地略过向晚和陈育安,朝门外走去。
桌上王路阳为她倒上的茶终究一口没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