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蜿蜒的石阶自脚下延伸而下,苔痕斑驳,石缝间生着不知名的幽蓝花草,在无风的夜色里兀自摇曳。
石阶一路通到山脚,尽头是一片广袤的湖,湖水尚映照着灰蓝的天光,沉沉如一块未经打磨的墨玉。
天际线上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浅淡的霞光投在湖面上,与水面的灰蓝融成一片,氤氤氲氲,在白蒙蒙的视野中仿佛天地相接的尽头,万古洪荒至此方始得安放。
只是周遭静极。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松涛,没有虫吟。
这般岑寂,若是换作旁人身处其境,大约会觉得心神宁定、尘虑顿消,可在她感受之中,却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方晦微微蹙起眉头,凝神细想,试图抓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违和感,可她灵台澄明,毫无虚幻之想,甚至荒唐地觉得此间与尘世本无分别——朝霞是真,山石是真,拂过肌肤的凉意亦真切入骨。
恰如庄周晓梦,焉知此刻不是大梦初醒,而彼端碌碌尘劳才是梦中呓语?
此念一生,心神便松了下来。
方晦不再抗拒,也不再思索,只是顺着那条山径,信步走了下去。脚下碎石沙沙作响,是这方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山径两侧的松林里偶尔可见一两株开得正盛的山茶,殷红的花瓣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露,可走近了看,那露珠竟纹丝不动,连将坠未坠的姿态都凝固在了花瓣边缘,像是时间在此处停住了脚步。
方晦至湖畔,临水而立,俯首看向淡青波光里那道颤颤晃晃的身影。
水面映出的那张脸,她看了几十年,本应再熟悉不过。可在目光触及的一刹那,她心底却涌起了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那张脸是她的,眉眼是她的,轮廓是她的,可在这一瞬间,她几乎忘了自己名字,忘了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记不起容颜,记不起前尘,也无所负累,无所营求,无所担当。
她不过是在天地间孑然一身、千里游荡的一名游子罢了,如同飞絮散入风中,来处无可追溯,去处亦无可期盼。
万般红尘过客皆如过眼云烟,旁人的牵绊不过是一场清梦,梦醒便了无痕迹,又何必执着。
那些曾经勒入骨髓的恩怨、咽入喉舌的隐衷,此刻想来,俱轻如鸿毛,不值得一顾。
她感觉此刻的自己好像初来这人间,心神与这方山水无声无息地融合到了一起。
山是她,水是她,天边那一抹绯红的霞光也是她。胸中没有半点杂念,心里没有半分挂碍,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空灵,仿佛从降生到此刻所有堆积在心底的尘埃,都被这方天地洗得干干净净。
方晦不由自主地抬脚,往前走了一步。足尖轻点水面,一圈极淡的涟漪自她脚下荡开,无声无息地向远处扩散。
她凌波而立,衣袂在无风的湖面上轻轻垂落,没有激起一丝水花。
悠扬荡漾的水影里,却不知何时,多出了另一道身影。
“你还挺有趣。”陆青蘅拂袖,眸光微敛,话中似笑非笑。
方晦悠然侧身,月白袍角扫过湖面,不慌不忙:“不及仙师。杀人之前,尚要温声提点一句——‘小心些,我来杀你了。’这等胸襟气度,在下自愧不如。”
陆青蘅眉梢微动,没料到她如此洞彻:“你如何得知?”
方晦不避不退,反倒绕着她踱了半圈,步履轻缓如量寸地。她偏头,指尖抵着下颔,觑了觑陆青蘅眉间那点若隐若现的戾气,啧了一声:“不过是一抹神识寄在此处,竟也能染上这般冽冽杀意——可见仙师心中,已是恨我恨到了极处。”
她轻叹,声调似哀似谑,又转了一圈,停步,“也不知我方晦,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天理难容的事,惹得仙师这般念念不忘,连一缕神念都带着刃光。”
湖心风过,吹动方晦衣上暗纹如鳞波微漾。她笑了一声,懒懒拱手:“仙师若要动手,不妨直言。我这人,挨刀也喜欢挨得明明白白。”
言罢,抬眸望去,眼底清澈,竟无半分惧色,仿佛杀意愈浓,她愈觉有趣。
陆青蘅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倒是我小瞧了你。”
袖中指尖轻叩,杀意敛去三分,余下的,皆化作了掂量的冷光。
方晦垂睫,低声嘟囔:“这一声‘小瞧’,也不知是夸我,还是骂我。”
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仿佛笑骂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