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这个时辰城中应当静如死水,绝不该有如此大的动静。
萧昀霍然起身,脸上那副玩笑神色一扫而空,双眉紧锁如峰,眸光如刀般射向窗外:“怎么回事?”
“出事了。你待在屋里别出去。”
陆青蘅的声音尚在空气中回荡,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萧昀几步走到窗边,伸手便要推窗,却在最后一刻猛地停住了。她的五指悬在半空中,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角力。
末了,她收回手,转身坐回桌旁,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可那平静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压着的是翻涌的暗流。
她不能出去,因为有人在城中,她不愿被那人察觉行踪;她不能开窗,因为一开窗便有暴露的风险;她甚至不能放出神识去打探楼外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神识一放,便如黑夜中举起一支火把,那些正在四处搜寻的眼睛会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的气息。
她被困在这间雅室里,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困兽,明明心急如焚,却连往笼子外看一眼都不能。
于是她那张平静的脸上,便慢慢浮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焦急之色。
方晦静静地看着她。她知道萧昀有难言之隐,早在霞谷关时便已猜到了几分,可她没想到这难言之隐竟难言成这般地步,竟让这个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连门都出不了,连窗都开不得。
她什么都没有问。萧昀不想说,她便不问。但萧昀出不去,不代表她就只能坐在旁边干看着。
方晦收回目光,在萧昀身旁坐定,双手抬起,十指翻飞如蝶,结出一个繁复而优雅的手印。
随着指诀变换,桌上的灵茶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缓缓升腾而起,化作一股晶莹的水流,在半空中婉转流动。
那水流越转越快,越铺越薄,须臾之间便凝成了一面光可照人的水镜,镜面光滑如冰,澄澈如水,清晰地映照出了登云楼外的情形。
萧昀的目光落在那面水镜上,唇边缓缓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时,方蔼与蒋玉珠也被水镜中的画面吸引,一左一右地凑了过来。
但见长街尽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赤红的火焰舔舐着两侧的楼阁,将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火海之中,一个庞大的暗影正在缓缓蠕动。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蛇,鳞片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庞大的身躯将整条街道塞得满满当当,所过之处墙垣倒塌,梁柱折断,碎石瓦砾如雨般坠落。
而最骇人的是,那蛇的颈项之上并非一颗头颅,而是九颗。各自狰狞舞动,獠牙森森,嘶嘶有声,十八只竖瞳在火光中闪烁着冰冷的金光,每颗头颅转动时都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协调感。
方蔼从未见过这般骇人的妖兽,瞳孔猛地一缩,失声惊道:“这蛇怎么有九颗头?”
萧昀盯着水镜中那条在火海中翻腾的九头巨蛇,脸上笑容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以一种前所未见的凝重:“玉京怎么会有这种妖兽……”
玉京是什么地方?玄门之首,万宗拱卫,护城大阵日夜不息地运转,莫说大妖,便是一只修行有成的妖物想混进城来,也难过城门处那面照妖镜的甄别。
这等凶物,怎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玉京腹地,且偏偏赶在宵禁时分破街而出?
她霍地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望向方晦,语气急促而低沉:“能不能让我看看那妖兽的细节?”
方晦点头,她并指一划,水镜中的画面应念而动,视角如一只无形的飞鸟般急速俯冲而下,掠过燃烧的屋脊与倒塌的梁柱,直直地拉近到了那妖兽的近前。
镜面中映出的景象愈发清晰,清晰到每一片蛇鳞的纹路都纤毫毕现。
萧昀这下彻底看清了。
那妖兽的每一颗头颅,眉心正中都嵌着一块乌黑透亮的东西,形状如同一枚打磨得极薄的棱镜,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幽冷而诡异的七彩光晕,仿佛每一块棱镜里都困着一团小小、不断挣扎的黑色火焰。
传闻中上古凶兽九婴便是如此模样——蛇身九首,首首眉心皆生有一枚“九婴晶核”,乃是其一身修为精华所聚,亦是其致命的要害所在。
只不过眼前这一只还远未成年,体型虽已足以塞满一条长街,但比起传说中那头首可擎天、尾可翻海的绝世凶兽,委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充其量,不过是一条连大妖境都未曾踏入的宝宝蛇罢了。
萧昀盯着水镜中那九颗狰狞舞动的头颅,目光在那九枚幽光流转的棱镜上一一扫过,良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叹道:“还真是九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