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季一然缓缓抚摸着男孩的头:“谢谢你,谢谢。”
“不用谢我……大哥哥,我爹呢?你看见我爹了吗?他怎么样了?”
季一然闻言一愣:“你先和这些哥哥姐姐离开,等着我,我会把你爹带出来。”
安顿好了男孩的去向后,季一然马不停蹄朝着于老头离去的方向追赶。异常疲惫的身体令他的脚步沉沉下坠,他却觉得如今的自己满身轻松。
鼻腔里恍惚闯入呛人的烟尘味,季一然缓了缓神,发现距离他二十米远外的屋子燃起了熊熊烈火。始作俑者还在不停将手中火把到处挥舞,此处房屋都是由稻草和木材搭建而成的,没一会四周便连成了滔天火海。
季一然咬紧牙关朝那该死的身影走去,于老头满脸癫狂地挥舞着火把:“来啊!!你倒是来啊!我什么都不怕了!我拼命保护的女儿竟然把我拒之门外,连我的女儿都不认我!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你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怎么忍心去杀害别人家的孩子?!”
于老头满是震惊:“什么?!我杀害??你该去找那坟地里的祖宗!!是他们将我们困在这里,是他们让我们不得安生!!”
“我只是代替大家做了决定!他们胆小怕事,连一片叶子落在身上都怕得发抖!没有我!他们怎么能活到现在?”
“我没有时间跟你废话,告诉我洞核在哪?我留你一条命。”
于老头将火把大力扔向身后,双手摊开极为挑衅地说:“就在我身上,你又能拿我怎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丁家小儿的阴谋!我绝不会屈服,就算是死,我也——”
激动至颤抖的语调猝然停息,季一然掌中冰冷的刀刃狠力划过他的脖颈。于老头恍惚地抬手,感受到身体轻飘飘砸在地上,他开始用手指攀地朝后侧爬去:“小桃……我是爹爹啊……”
不远处的屋内隐约传来女孩尖锐的哭腔:“我不是哑巴,我不要喝哑药!!他不配做我爹!我不要这样的爹爹!”
于老头原本激起的求生欲顿时落了下去,苍老的手噗通砸在地上。季一然将他身上搜了个遍,并没有找到洞核,反倒是在内衬口袋中翻出了个金子做的长命锁。
季一然不可思议地哼笑一声,抬脚将于氏断了气的身体踢开,抬起头朝漫天火光望去。
火势恣意蔓延,已经完全超出了人力可控的范围,屋子中的人却还沉浸在祖辈的福泽庇护中不愿离开。
他们只要打开锁紧的门闩,便可以逃出生天。如此轻易的事,却并无一人主动做出决定。
即使他们的□□得到了救助,思想上腐烂的病疮早已无处根治。
季一然不会阻止这场人为落下的灾难,对于他而言,这场大火反而成为了帮助他寻找洞核的契机。
牌位都是木制的,被火烧毁后的牌位自然会损坏。他只需要坐享其成,将此处的奉屋走遍,就可以顺利将洞核拿到手。
白日下燃烧的烟火化作无法停驻的脚步,男孩曾对他说过,高家与丁家是世交,所以祖辈搭建房屋时特意将两家地界挨得很近。季一然快步朝高家走去,吵吵嚷嚷的声音很快便传入耳侧。
大火烧出的浓烟已经传至此处,老高眼见祭礼出现了变故,急忙将被绑在床上的老丁放了出来。
感知到于家附近出现的异常,老丁反而将家里的油缸盖子掀开,开始用舀勺大力将油泼洒至屋外。
老高被他这举动吓得语无伦次:“你这是干什么呀?!!那于家的火势虽大,却怎么也漫不到我们这里!你这!!”
老丁的嗓子已经哭得完全嘶哑,他一刻不停捧着油缸朝四周走去,还顺带给高家屋子也泼满了油:“我婆娘死了,儿子也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唉?!!可不能这么想啊!人活着不就图个平常?你的命是自己的,可不能随意糟践…”
“你不愿糟践你就滚啊!!!我和你做了一辈子兄弟,什么好的都想着你念着你。可你呢??”
“我婆娘为了救你的婆娘一块淹死在河里,我怕你自责,还把你女儿收做未来的过门媳妇!我曾经多次提议烧了那于家的祭屋把小月救出来,可你倒好,怕祖宗怪罪白白让女儿搭了条命!!”
“你个满咣壶不开嘴的屎瓢,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我儿子是怎么死的??他每天半夜跑出去挖祖宗的坟堆,就为了找你女儿的尸体!”
“高有杰,你要是真还把我当兄弟,就别在这干站着放屁!我的死活和你没关系,你自己找个地方躲着去,别在我眼前碍事。”
观老丁满脸视死如归的气势,季一然紧忙上前将他怀里的油罐抢下,在两人诧异的注视下紧忙开口:“你儿子没死,就等着和你团圆呢。”
老丁瞪大眼睛看向季一然满身的血迹,老高在一旁大胆侧目,认出季一然是谁后反而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季一然无暇理会其他:“这是他的长命锁,你应该认得吧?离你家两公里的地方有条河,去河对岸找他,脚步够快的话还能追上他呢。”
老丁一把攥紧了他手中的长命锁:“他???他真活着??”
“活着,别让他等久了。”
有了宽心的承诺,老丁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远处跑去,季一然随意朝地上的人抛去轻蔑的视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老高短暂地愣神片刻,紧忙连跪带爬抓紧了季一然的裤腿。季一然腿上的伤被他这冲劲激得疼痛不已,只能被迫停下,用手将这死皮赖脸的人扒开。
“什么事?”
“你……你先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季一然完全不想听他那些胡乱攀扯的托词:“我忙得很,没时间。”
“洞核,不在村子。在北边坡上的供台里。”
季一然猝然回眸:“什么?!”
“祖辈无能,他们不敢将自己的死迁怒于贵人的女儿,只敢欺辱自家后代。”
“我们是世代被困死在土里的人,下贱的骨头不堪大用。洞核,在那贵女的牌位中藏着,你想要就拿去吧。”
季一然被他的话惊至无言,老高撑着身子艰难起身:“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
他的脚步踏在昏黑的路间,浓烟不断蔓延,季一然用袖子捂住口鼻,浑浊的视线令他阵阵发晕。老高带他走回了自家后院中,又从十分隐蔽的角落拿出了一个布裁的包袱。
老高颤抖着双手将包袱递给季一然,眼中不断埋下清澈的泪:“把这个……给丁家娃娃带去。”
季一然在接过包袱时就隐约猜到了里面是什么,但他仍不死心地轻声开口:“这是?”
“我女儿。”
心脏传来的闷痛令季一然几近窒息,他试探着扒开缝隙朝包袱中看去,稚嫩的孩童紧闭双眼,一只右手孤零零地躺在一旁。
这包袱的意义似有千斤重,本以为像老高这样懦弱的人是不会做出过格的事,没想到……
“去吧,我没有别的要交代了。”
瘦弱的男人摆动竹竿似的双腿弯下腰,将放置在地上的油缸捧在怀中。
他再也没有抛给季一然任何关注,而是自顾自地将油洒在自己家的门前。
于家的火势虽大,却无法烧到村落的边缘。老高捧着油缸,将连片的火源成功引致于此。
做完这一切后,他将家门大敞,扶着冷桌坐在庭中椅上。
“月亮它游呀~游进女娃的眼。爹爹我看呀~看得心成仙。”
不成调的曲子令季一然的脚步紧紧扯住,他转过身,正对屋内端坐的人微微俯身以示离别。
月亮沉沉地挂在天边,远处吹来的风令季一然的心上缠紧无法抹去的忧伤。
他郑重地将怀中包裹放置在男孩的秘密基地旁,又将长命锁放在了坑中。待男孩再次回到这里,就可以完成他梦寐以求的心愿。
复原女孩尸体的事季一然不会插手。那是孩童间独有的约定,他并不想让自己玷污了这份美好。
他没有急着前往老高描述的地点,而是返回坟场,找到男孩所说的大雁记号,用尽全身力气将丁家祖辈的坟碑推倒,又奋力将墓中的东西挖了出来,扔进了火海之中。
他是个外来人,不会受到祖辈怨气的侵蚀。如此一来,丁家父子便可以一生无忧,再也不用操持胆战心惊的祭礼。
迎着夜晚沉闷的叹息,季一然的脚步缓缓落在满是荒草的土坡前,生时风光无限的大家闺秀,死后却被人草草埋葬在穷苦村落旁的山坡上。
被同葬的生灵因怨气过重,得以享受着后代虔诚的祝愿。而这主葬坟前的荒草,却已经长得和人一样高。
季一然俯下身朝着供台前鞠了一躬,随后将落满灰尘的牌位拿在手中。
这是一个没有刻字的木牌,无人知晓罪大恶极的贵女姓甚名谁。人们只知道曾有个女人凄凉的死去,而后又害得无数生灵不得安息。
可谁又问过那女人的想法呢?
一个被病魔压倒在床上的女人,如何寻来满城的医者,又如何下令用无辜之人的血为其陪葬。
权力者苦心经营的嘴脸命名为高尚,死去之人的灵魂却烙上恶贯满盈的记号。
荒谬,却无人在意。
季一然半跪在地用膝盖抵住木牌,手中大力掰折,牌位咔嚓一声碎成两半。
莹蓝色的亮光在他眼前缓缓升起,季一然回身望向寂静的天地,脑中不断浮现出男孩心愿得偿的笑脸,他也随之缓缓笑了起来。
他起身抚向无名指间发亮的环戒,在细柔的风中闭上了眼:“匀生,再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