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彻底将两人的身形掩盖在暗处,村中的人陆陆续续朝坟地的方向走来,荧亮的火光打在人们的脸上刻下斑驳黑影。
他们一刻不停弯腰寻找着自己曾留下的记号,待成功找到目标后,又极为虔诚地跪拜在地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季一然将眼前光景尽数刻入脑中,他眼睁睁看着一个男人的脚步由最初的平静逐渐转为急躁。
男人留下的记号似乎被风吹落在空中,听着周围接二连三的跪拜声,他霎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没有人看见过我家的碑?!!”
人们沉浸在虔诚的奉礼中,男人的叫喊化作劫后余生的快感,不但没有带来震慑,反倒为人心徒增些窃喜的念头。
“求求你们了!!我平时待大家不薄啊!有没有人看见过我家的碑?!老于!!老于!有没有看见……”
“别吵了!!”
男人被突如其来的怒吼声怼了回去,他愤怒的拳头无法施展,只能用眼睛盯死了那些静心朝拜的人:“好!好啊!你们不帮我!也别想着活!!”
他突然拿起地上的石块,用力抹蹭在身旁的石碑前。上面原有的记号被他轻易销毁,碑前跪拜在地的人立马站起身,快速与他扭打在一处。
季一然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他无奈地用手指覆住男孩的双眼:“别看这种东西,会把你带坏。”
男孩并没有反抗他的动作,而是镇定地说:“你其实不用这样,我亲眼见过于家老头将小月身体分割的过程,我不会怕的。”
季一然反倒更加用力捂住他的眼睛:“怪不得你很排斥提起于家,是我不好,没顾及你的心情。”
男孩破天荒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才开口问道:“他们打完了吗?”
“还没。”
“应该很快了,坟里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季一然这才发现原本四散在各处的人们已经回到了坟前聚集在一处。他们平静地望向坟地中殊死搏斗的两人,谁都没有上前劝慰。
空气中响起嘶哑的哭嚎声,被损坏的碑前土壤缓缓上升,一只腐烂的手大力朝上扬起,用力抓紧了其中一人的小腿。
那东西全身的血肉已经腐坏不堪,只留下阴森的骨架四处招摇,它突破了碑坟的限制,竟直挺挺地站起身,用力将瘫倒在地的两人捏在手中。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两人口中不停发出悲惨的呼救声,坟中的东西得到了指引,大力将两人的身体朝下拉扯。
空气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季一然怔然看向恢复至原貌的土壤,那两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连一片衣角都不曾留下。
男孩感受到季一然的紧张,立刻抓住他遮挡视线的手指:“它吃完了?”
季一然愣愣地点头:“吃完了……原来真有鬼啊。”
“你以为我在骗你?那些东西都是曾经被活埋在地底下的人。他们的怨气没地方发散,只能欺负自己的后代了。”
“……”
“你怕这个?”
季一然难言地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没见过。”
男孩自豪地拍了拍他的背:“放心!我保护你,你不会被埋在地里的。”
“……谢谢。我看那些跪着的人里面也有几个小孩,你怎么不用去祭拜?”
男孩眯起眼为他指引了一处方向:“那个,弯着腰站在最边上的就是我爹,有他在我就不需要去。”
季一然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就再好不过了,厄运起码不会落在你的身上。”
男孩认真抬起头,眼中满是悲哀的底韵:“可是为什么?厄运总是会落在女孩的身上呢?”
“不止小月,还有两个女孩都被抓去当了奉灵。可是我们明明是一样的,为什么厄运会落在她们身上呢?是因为她们的力气太小了吗?”
……
季一然将他的身体在怀中转了个角度,正面直视男孩的眼睛说道:“你要记住,女孩们不是因为弱小才被当成了献祭品,而是因为男人们的无能。那些男人没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所以选择让不同于自己的存在去抵抗危险。”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会被选中吗?”
“因为我,是男孩,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季一然郑重点头:“没错,但他们的无能会为自己找寻越来越多的借口。你虽然是男孩,但当村中的女孩全部消失后,你与他们的差异就会再次显露。”
“因为你是个孩子,不是大人。就算有你父亲的庇护,也许你还是会被选中。所以等你找全了她的身体,一定要逃离这里,记住,一定要逃!”
男孩被他的语气震慑久久不能回神,过了一会才说道:“好,我记住了。”
待远处的火光彻底黯淡,男孩才牵着季一然朝坟地间走去:“你来挖这个,我去其他地方。”
季一然匆匆将他拦下:“不行,你和我一起,出了什么事我也好看着你。”
见男孩久久不动,季一然无奈地说:“两个人事半功倍肯定挖得更快,相信我。”
男孩这才应下了他的提议,季一然将何匀生的刀紧握在掌中,用力挖掘着坟下土壤。
事实证明有了季一然的帮助真的可以提高找寻尸体的效率,以往男孩一天夜里只能探察一处坟地,但两人默不作声低头猛挖,竟然硬生生将四处坟头撅了起来。
季一然随意握了握受伤的左臂,仍然没有放下手中的工具:“哎!你看看这个是不是?!”
迎着天边升起的亮色,男孩认真分辨坟冢内断裂的手掌:“不是,她的手指没有这么粗。”
感受到男孩沮丧的情绪,季一然将掌中泥土拍掉,缓缓抚向他的后背:“别急。”
男孩仰头望向泛白的天边:“今天不能再挖了,你先回瓦棚里待着,我去村子里打探洞核的消息。”
季一然霎时认真了起来:“你要自己去?”
男孩的态度比他还要强硬:“你在他们眼中是祭品,我能救你一次,可不代表能救你第二次。你帮了我,我也要帮你。我一定会打探到的,相信我。”
“……好,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姓于的老头也许对你有戒心,不要直接去他面前询问,有任何危险就立马跑过来找我。”
“知道了。”
等待的滋味比任何事都要难熬,季一然仰头看向逐渐暗下的天光,心中冉冉升起难耐的危机感。
男孩已经去了整整一个白天,却从来没有返回过这里。
也许白日他需要待在家人的身边,只有夜晚才能自由活动。
可如果他出了事呢?
季一然恨铁不成钢地捶着大腿,要不是他身上的伤太重影响行动效率,他绝对不可能让男孩单独去打探洞核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