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去悲哉!祖孙无以为报,愿哀灵极乐无苦,佑我高家满门无病无灾。悲哉,悲——”
“等等?他刚刚是不是动了?”
“你是不是看花了眼?他已经躺在那整整半日了。”
“你说…他会不会是哪家的祖宗感念小辈恩德,主动从坟里面……”
“越来越胡说!!祖宗每次送来的人都是完好的,只有他!你去瞧瞧,他身上都被血糊满了,分明是哪家的小辈做错了事,祖宗一生气直接送了个死人过来!还不快磕头!赶明儿遭了秧别怪我没提醒你!”
四下攀谈的吵闹声逐渐清晰,季一然在一片混沌中睁开了眼,浑浊的天空充斥灰影,疼痛因大脑的重新激活再度滋生。
他无力地歪过头呛咳着,周围环境突然变得鸦雀无声,随后爆发出人类极其恐惧的叫喊。
季一然诧异地将头转向另一边,无数条目光直挺挺朝向他的方向射来。这可怖的情景令他呼吸一顿,但渐渐他发现,那些人似乎比他还要害怕。
不知是谁率先出面将吵闹的局面压下,满脸络腮胡的男人高举双手大声喊道:“祖宗感念恩德!!他们知晓了我们的诚心,还不赶紧将奉灵请回家好生招待着!”
“老高,今儿就属你拜的声音最大,这奉灵就送你那去。不是总嚷嚷着想要奉灵吗?这也不算大家伙亏待你。你看这奉灵长得多俊!肯定能给你带来大运!”
被叫做老高的瘦弱男人紧忙摆手拒绝:“哎!!平日里健全的奉灵都被你们抢了去,怎么轮到我就变成个残缺兮兮的?!”
“哎你这人——”
一群人三言两语间便敲定了外来者的去向,季一然满脸懵懂地将他们交谈的内容送至大脑反复咀嚼。
这奉灵应该指的是他没错。
可是这残缺?
他艰难用双手将身体撑起,左手肘传来异样的刺痛,季一然紧忙将身体靠在一旁的石桩上,这才没有再次瘫倒在地。
他随意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极其惨痛的模样,除了左手的伤外,他的右小腿侧面皮肤已经成了深褐色,裤腿处的布料被烫出一片大洞。尤其是脚踝,皮肤脱落的部分覆满了泥土,看起来十分扎眼。
季一然无奈地喘了口气,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令他无法打起精神反驳这些人的指点。本着要强的态度,他用力扶住石桩将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
这举动却令周围人群的情绪再度扬起。
“喂老高!他在摸你家祖宗的碑!还不赶快好吃好喝伺候着去?!”
老高这才不情不愿地半跪在地:“哎哟我的祖宗哎!这是怪我供奉的太慢?怎么送来个……唉!!罢了,都是命。”
说罢他快速从地上爬起,一双细瘦的腿像是不停摆动的竹竿。老高瞪着大眼,满脸试探地朝季一然的方向走近。
季一然跟随人群的目光朝下看去,发觉自己此刻正靠在一块破旧的坟碑上,双脚还在毫不留情践踏着坟前土地。
他立刻将身体抽离原地:“对不住,我没注意到这是……”
老高用骨瘦如柴的手指紧紧擒住他的臂膀:“走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他用的力气很小,季一然完全可以挣脱。但考虑到打探信息的方便性,季一然还是选择服从他的提议,一步一瘸地跟着他走回了家中。
听这些人的交谈内容,他们似乎将外来者视做祖辈赐下的‘奉灵’。季一然被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关进了漆黑的破屋之中,灰尘的味道充斥肺部,令他身上的疼痛愈加明显。
“咳咳!咳……”
大门吱呀一声被人关死,季一然没有选择浪费力气呼救,而是凭借门缝中映出的光线将屋内观察仔细。
地面摆着脏兮兮的圆形蒲团,正对门口的墙面中嵌着巨大的木质柜阁,上面摆满了高氏祖辈的木头牌位。
这里显然是一间专门供奉祖辈灵位的地方。
季一然正对柜阁微微俯身以示敬意,未等他直起身,大门便噗通一声被人推开,窄小的屋子转瞬间被人群围满。
为首的三位老人十分郑重地朝向季一然跪拜在地,又将手中捧着的托盘大力举起。
瓜果,煮熟的糙米,切成片状的肉类,这怎么看都像是供奉死人用的东西。
“请收下我们的诚心,佑我高家世代平安。”
季一然心中暗自发怵,面上却装作一副坦然的模样:“你们的诚心我都看到了,将东西放下就好,我会保佑高家平安。”
屋内的人纷纷扬起喜悦的神情,原本闷闷不乐的老高一改失落,主动凑上前跪在地上抓住了季一然的手:“显灵了!显灵了!!这可是第一个主动做下承诺的奉灵!”
季一然面色未变,一群人吵嚷着将老高拽了回去。
“哎呀!既然奉灵都开了口,我们也好准备明儿的东西!别让祖宗等得急了。”
老高激动地原地打起转:“糊涂了!我这就去!”
一群人将屋内陈设作了番改变,季一然被强拽至蒲团上坐好。老高不知从何处取来巨幅白布,人们十分默契地将白布的四角缠绕在屋内角落。
莹白的布匹将季一然的身形笼住,他端坐在蒲团上,从布料的缝隙中看着那群人跪了又跪,而后又急匆匆撤离了屋子。
季一然心中升起极为诡异的恐惧感,他本不该迎合这些荒谬的行动,但直觉告诉他如果打断了这些人的部署,一定会发生十分糟糕的事。
待确认屋内已经没有人后,季一然试探着从布匹中钻出。坚硬的面料死死贴合在墙壁间,季一然只好用刀刃将布从中划开,狼狈地将自己掏了出来。
“这都什么啊……”
大门被彻底封死,季一然用刀撬了半天也不见成效。夜色透过窗外射入屋内,他疲倦地倚靠在窗边,缓过脑中一阵阵的眩晕。
他的体力在快速流失,伤口也没有做任何处理。季一然深知自己在又冷又饿的状态下撑不了太久,他不自觉朝柜上放置的食物看去。
只吃一点……总不会出事吧?
好不容易腾挪至桌前,季一然试探着拿起托盘中的苹果。腿间倏地传来刺痒的触感,本以为是伤口在作祟,却没想到一颗圆滚滚的脑袋迅速从下方钻了出来。
“啊!!”
季一然被这突然出现的东西吓了一大跳,供盘中的食物被打翻在地。那东西迅速从他的□□钻出,还极为客气地替他将掉在地上的食物捡起。
定睛看去,才发现那分明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孩,季一然将腰倚靠在柜阁前,警惕地望向他。
瘦小的男孩大口将苹果塞进嘴里,又十分自然地说:“你好。”
季一然诧异地朝柜子底下看了看:“你从哪里进来的?”
男孩指了指暗处:“底下有洞。”
“……你?”
男孩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于是极其自然地说:“现在是晚上,他们不会回来。跟我走,你现在消失他们不会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