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一然艰难地喘了几口气,用手指尖将棋子推入局中:“听你的语气,你似乎还是照做了。”
“我当然照做!我不做他就会自刎于我眼前!他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我难道要看着他死掉?!”
季一然强行打起精神,将下巴拄在桌上抬眼望向他:“你所谓的法宝,也许并不属于你的世界…你应该是被利用了。”
男人气愤地将手中棋子捏进拳中:“早知他还是活不成,我又何必求得这阴邪的法宝?我只是个低贱的家奴,是他教会我礼仪尊卑,带我执笔行文,以情寄画。是他摆好了以身入戏的棋局,教我如何将他的领土困入死地。”
“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些卑贱的东西敲断了全身的骨头!!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好不容易得到了安生,却有人不许我寻死!要我守在这阴邪的法物身侧永生永世!这一切难道都是我的错??我只是想救他!只是想救他而已。”
胸腔内不断传来炙热的痛意,肋骨断裂刺穿内脏的痛感过于明晰。季一然的头重重摔在石桌旁,冷汗一滴滴从脸侧滑下,他却仍不知足地将手中的棋子摆在应有的位置:“你被……选中,选中成为世界的看护者。这不是……不,不是你的错。你,你和他,都是被无辜牵扯进来的人……”
“呃……不如,听听…我的建,建议?他们应该给了你,一种…一种叫洞核的东西。”
男人惊诧地抬起他无力的头颅:“你说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季一然倒吸一口气:“你,应该…没有办法将洞核毁掉。我,我可以。交给我……我可以让你,离开这里。你…”
男人错愕地将他的脸扳正,满是血丝的眼中默然闪烁着晶莹的泪光:“真的?!!你可以带我离开这里?!”
“……真”
眼观季一然的手指再次朝棋盘间凑近,男人大力将他的手拍开,棋盘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声响重重摔在地上:“你为什么帮我?你有什么目的?你想得到什么?!”
刺骨的痛意遍布全身,季一然强扯出笑容用气声回应:“我…想他……”
“谁?!”
“弟…弟。”
“弟弟??”
季一然的大脑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只会下意识喃喃念着:“匀生…还在,在等我。”
男人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最终选择小心翼翼将他的头放置在石桌上。
“二四……我…疼,好疼……”
……
虚无的泪一滴滴划过心间,季一然懵懂地睁开眼。他的身体不知何时被人端正地摆放在地上,身上的痛感彻底消失不见,就连衣服上原有的血迹都被人强行抹除。
他一个挺身坐起,挺拔的背影闻声在光影中微微一颤。男人满脸难言地转过身体,又别扭地坐回石桌前:“醒了?”
季一然诧异地点头:“啊……发生了什么?是我赢了吗?”
男人不客气地哼笑:“棋局还未过半你就晕死过去了,还想着赢?可笑。”
季一然立马凑近:“那我的提议你考虑的怎么样了?洞核交给我,我替你毁了它,这样你就不用再受这世界的约束了。”
男人认真看向他:“毁掉洞核之后,又当如何?”
“……你所处的世界,也许会和其他的世界融合在一起,也许会彻底消失。我也不知道,抱歉。”
男人闭上眼沉思片刻:“你的弟弟,是你的爱侣?”
季一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盘问吓得一抖:“你怎么知道?!”
……
看来是自己在昏迷间胡乱说了些什么,季一然尴尬地捂住眼睛:“是,就是你说的那样。”
男人并没有嘲笑他的回答,而是极为认真地询问:“你便如此坦然?你与他都是男子,甚至还有家族间的牵连。你难道不怕吗?”
季一然立刻明白他意有所指:“我们之间没有家族的牵连,弟弟是我对他的称呼。更何况两情相悦已经是最难得的,又何必在意其他人的看法呢?”
“喜欢就是喜欢。无论是生是死,情谊总是无法否认的。”
男人沉默许久,最终漠然说道:“你很有福运,还有人在等你。”
季一然试探着回问:“毁掉洞核后,你想做什么?”
“我是少爷的家奴,少爷死了,我自然是要为他陪葬的。”
季一然心下一颤:“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并不希望你轻视自己的生命?他教你写字读书,下棋画画,为的就是教会你不要拘泥于身份的高低贵贱。我猜……他更希望看见你活着,开心的活着。”
话语的分量远远超不过记忆的深刻,季一然沉默地陪在他身侧,男人将身体靠在亭柱间闭目养神许久,惹得他也有了些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一甩破烂的衣袖,平铺在地面的画轴随着他的指尖腾空而起,无数嘈杂的人声响彻空间。他随手一挥,画卷便轻盈地落入半空中朝不同方向纷飞而去。
季一然惊愕地看向那些画卷飞到远处:“这是干什么?”
男人懒懒说道:“把那些人放出去。”
???
“等等?!那些人都是真实的人?”
男人诧异地回看:“不若你以为那是什么。”
季一然原本存满的同情心骤然消散,就连刚刚劝说的话都令他如鲠在喉。
“洞核在哪?”
男人起身将亭前折断的画笔捡起,又用溪水将干涸的墨砚晕开。他将地上的棋盘重新放置于石桌前,在棋格间写下两个镌秀的姓名。
颜其诺
柳平安
他又痴迷般用手指不断抚摸‘颜其诺’三字,而后极为郑重地将棋盘递给季一然:“折断它。”
季一然立刻按照他的指引大力将棋盘从中折断,两人的姓名恰好被分隔开来。莹蓝色的亮光从缝隙中不断滋生,在季一然眼中化作细小的黑石。
男人回身将折断的画笔彻底掰碎,又将尖锐的断齿握在掌中。一双眼中满含平静的哀愁,挺拔的身形似永不凋零的梨树,倔强地朝背离季一然的方向走去。
季一然心知男人已经做出了最终的选择,细小的黑石被他狠力捏碎。他看到男人无力的瘫倒在地,鲜血随之成为了满地画卷中唯一的色彩。
“他也许一直在等你,你会找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