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籁俱寂,鹿门侯府的屋檐暗角,三个梅花内卫走出,无声无息地跨过在门前睡得人事不省的毛笋,来到屋内。
郁骧没有入睡,他知道这几个梅花内卫会过来看看他死没死。
“我没有让你们出现。”他说。
其中一个梅花内卫脸色不忿:“若非陛下授命,谁愿意留下来看顾你这个……”
“住口。”三人中疑似首领的那位微微欠身,“鹿门侯世子对殿下如此苛待,殿下大可以让我们带走,找个清净的地方养伤,何苦在此煎熬?”
梅花内卫们不明白。
天后给了他足够的恩赐,却又只是让他们看顾着此人的性命,其余一概不管,也不知到底认不认这个后裔。
多日来,他们也观察了裴姻宁,这位鹿门侯府的女世子虽然看起来脾性不善,但才华横溢,治家有序,是个讲道理的人,天后对她的欣赏他们是看在眼里的。
二人之间的纠葛,只能说是眼前这位流落在外的“殿下”自作自受。
想起宫中即将成婚的,另一位同样痴缠裴姻宁的殿下,梅花内卫们的感受只有两个字。
精彩。
“她明日要去宫里赴宴吧。”郁骧忽道。
“明日是楚王殿下的大婚,京中有爵位的,大都要去的。”
郁骧沉默了好一会儿,让梅花内卫以为他都睡着了,才开口下了第一个命令。
“你们去护着她,我要看到她明夜平安回府。”
“……”最不忿他的那个梅花内卫忍不住开口,“宫中禁卫森严,大庭广众之下,一个有了爵位的世子,谁能把她怎么样?而且楚王都大婚了,总不会在这个关头做点儿什么吧。”
他话一说完,就被同僚瞪了一眼,只能闭上嘴巴。
三人沉默地看向郁骧,不期然地听到一声虚弱的咳嗽,夹杂了一丝冷笑。
“不会吗?如果是我,就会。”
…………
楚王大婚当日。
这些年,裴姻宁随鹿门侯进宫赴宴过不少次,还是第一回,一个人扛着侯府的名号过来。
车驾里没有沉默不言的父母,没有毫无血缘的庶弟,只有她一个。
并辔而行的车驾里再没有胭脂粉味,而是群臣彼此的招呼声。
“鹿门侯世子,请入席。”
意料之中地,周围投来不少异样的目光,可谁也没敢来找她的麻烦,包括以往不对付的那几家。
不过裴姻宁也明确感觉到,自己周围好似站着什么看不到的妖怪,人人都和他刻意保持着一些距离。
裴姻宁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在上首看到了一张空桌。
“那是于相的,他不愿来。”虞尚书在附近开口提醒,见她回头,露出个友善的笑,“你们年轻人本该在一道玩的,只是你是天后亲允的,比他们地位高些,故被安排在了我们这些老东西中间。”
裴姻宁起身行礼:“伯父说笑了,这几日家中治丧,没来得及上门拜谢,不知伯父有什么提点?”
虞尚书稍微压低了声音,目光示意她看向斜后方。
“小心点儿郑国公那家人。你这个官,原本是楚王内定了要许给他们家长子的,天后赐了你,就是在敲打他们,他们自不敢和陛下置气,但少不得找你麻烦。”
关内道转运使,虽说是个外地官,但却是肥差中的肥差,每年陆漕往来,经手的何止千万钱。
郑国公勤王有功,楚王把这个官许给他们家,也是该然。
但现在落到了裴姻宁手里,按漓容煦的态度,生怕得罪她一星半点,在郑家那边估计只能背诺了。
果不其然,裴姻宁受到了一道充满戾气的注视。
那是个和郑希眉七八分像的年轻男子,他似乎想过来,却碍于虞尚书在此,迟迟没有行动。
“果然啊,天后陛下所赐,没有一块饵饼是不扎嘴的。”
正感慨着,一位内侍过来上酒,裴姻宁一看那内侍的脸,神色便凝重起来。
果不其然,那内侍神色慌张地低声道:“殿下请您……一见。”
“此事断不可能。”裴姻宁果断道,“替我回绝殿下。”
她自然不能在此时陪漓容煦胡闹。
何况,断了就是断了。
恰巧,此时郑家大郎见虞尚书去往别处,便走了过来,神色不善道:
“裴娘子,可愿移步一叙?”
“好。”
裴姻宁怕漓容煦的内侍再纠缠,在郑家大郎错愕的目光下,快步同他来到御苑安静处。
离人群不远,又不至于被人瞩目。
“何事?”裴姻宁问。
郑家大郎上下打量了她一阵儿,鼻子里发出一声哼音:“我妹妹成日里担忧来担忧去,没想到楚王殿下的心上人,竟是这么一副纤弱模样,也堪为官?”
自从那一晚之后,裴姻宁睡得更少了,这让她看上去清减了些,没有当下所推崇得那般丰润。
她眼皮一沉,笑道:“今日正逢良辰,郑郎如果想代令妹谢过我不夺之恩,我也不敢推辞。”
“你!”
郑家大郎顿时脸都气绿了,这些时日他周围多是阿谀奉承之辈,早已飘飘然,哪里忍得住这样被当面讽刺。
“我家有拥王之功,你怎敢出言不逊!”
裴姻宁:“我在京中一贯如此,也许郑郎长居外省,第一次上京,没听说过我的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