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紧装满钱币的木箱自周宅出来,白彰呲着焦黄的牙,一路忙不迭地小跑着,生怕露了这意外之财,之后便一头扎进北市的赌坊里。
进了赌坊,门边镇场子的打手虎背熊腰,见他入内,横过身子一拦,嘴上嘲弄道:“酒癞子,怎又是你?上回欠的三十贯还没见着,此次甭想进来。”
白彰往上颠颠怀里的箱子,使胳膊肘顶开对方胸口,“爷今儿就让你们开开眼!”
他使劲朝前挤去,来到赌桌旁,大摇大摆地把箱子往下一放,掀开盖子抓起一把当十大钱一字排开。
“嚯!”周围赌客随之惊叹,一人说道:“你是去抢劫了不成?”
啐出一口唾沫,白彰舔舔嘴唇,“今日瞧好,你们可得勒紧裤腰带,别输得光腚回去!”
他摞起十枚大钱,重重押在“大”字上。
“来!爷非得赢个盆满钵满不可!”
庄家扯嘴笑笑,喊道:“买定离手——”
四周赌客纷纷下注,十几双眼睛紧紧盯着庄家手里的骰盅。
骰子在骰盅内撞出哗啦啦的声响,庄家晃动胳膊,片刻后停下。
“十七点大!”
“哈哈!”白彰看着成堆的铜钱拢到自己面前,而后又推将出去,“押大!”
连番几轮,他仿佛运气降临,竟把把都在赢家,不少赌客见状也跟着他下注。一个时辰过去,他那箱子里便堆不下了。
“酒癞子,你今儿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有一赌客输得快要红了眼,开口愤愤然。
“谁叫你偏生要与咱们反向下注,活该呀。”另一人边数着手里的铜钱边道。
白彰正赢在兴头上,他把成堆的钱币推向“小”字,说:“二十贯押小!”
庄家朝他竖起一根指头,“白爷好魄力!”
待众人下注完毕,骰盅再次开启。
“六六六,豹子通吃——!”
庄家话音刚落,所有赌客震惊地看向赌桌中央。
“晦气!”
“酒癞子,你这狗屎运是到头喽。”
“他爷爷的,早知就押大了。”
白彰愣愣地看了会儿,又从箱子里抓出十几枚大钱砸向桌子,“大!”
然而新一轮的点数,却是四二三,小。
他似是不信邪,继续下注。
“押大!”
庄家晃动骰盅片刻,掀开道:“幺五二,小。”
天色擦黑,门口那打手见白彰输得差不多,走近道:“酒癞子,先把上回倒欠的还清,否则今夜你可就甭想出去了。”
“马上!马上便翻盘!”
打手不听他言语,一把推开他,招手命人自箱子中取出三十贯铜钱。
“哎?”白彰欲伸手去扯对方,却遭了一脚,人摔倒听到庄家喊着买定离手,又连忙爬起来快速下注。
每赢两轮,他便会输去一轮,瘾头被勾得越来越大。最后一把,他索性将剩下的二十贯全部押上去,果然,输了个精光。
“白爷,您可没有赌注了,不若找咱们主家借些?”庄家瞄他一眼。
“借!我这就去!”
他说着,急步跑到后门,叫小厮带自己去找赌坊老板。
*
熏香袅袅缭绕,香气淡雅,唇上蓄着薄须的男子衣衫飘动,从屏风后走出来。他面庞白净,斜着眼瞟一下,对白彰问:“一百贯?”
“是......小人今日赌运尚可,定能还清。”
男子眉宇清朗,撩动长袖,不经意道:“听闻直阁将军是你女婿?”
“对!”白彰抬起头,“她有的是钱!就算我输光了,再去找她要便是!”
两指缓缓搓动,男子思考一阵,“好。便借你一百贯。”
“多谢齐老板!”
“出去吧。”
齐季康坐回来,单手摆弄着案上的茶具,一直立在他身侧的老仆静默片晌,问:
“三郎,您真不打算回去?”
“仇未报,如何回。”
老仆叹道:“大郎病重,齐家军将群龙无首,您若再不回去,就不怕辽州生变么?”
齐季康抬眼,四指弯曲用力叩下,发出一声闷响。
“阿慎就白白死了?”他按捺突然爆发的怒意,“那皇帝好一副狗胆!杀了阿慎,还要将他的头颅悬在城门,你叫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
老仆抿起嘴,又叹一声。
“奴知道,您与纪郎君情谊深厚,可故人已矣......“
“莫再说!”齐季康甩手挥袖。
“......是。”
他偏过头,直视不远处屏风上的一双背影。
这是他在十年前命人所画,其中便正是他与纪承年轻时于绥堎踏青之景。画中一双人只有背影,粗瞧似好友同游,但二人腰际的同色配饰,刚好昭示了彼此间非同寻常的相恋关系。
齐家隶属纪氏部曲,原有三子,次子随父出征双双战死,家中只余长子与齐季康。而今长子罹患重病,派人修书至燕都令齐季康速回辽州率领军士,可后者满心都是为纪承复仇,无意回去。
“寻燕都最好的医人,送去绥堎。”他开口说,“让阿兄再等我些时日,待为阿慎报了仇,我即刻便回。”
“老奴知道了。”
第二日午后,齐宅家丁步履匆忙赶至内院,向立于花丛的齐季康道:“郎君,咱们派去修建祭台的人回来了,朱府有话带到。”
“说。”
“朱府问,搭建暗格的那些人,是他们动手,还是咱们自行解决?”
齐季康冷声道:“他们顺手杀了就是。”
“小的明白,这就去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