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黑的书房砸出洞来,细密的雨丝浸入,骤然亮起的白昼,映出兄弟姐妹慌乱的身影,也映出房梁下摇晃的身影。
宋云砚掩唇后退,任由雨丝淹没,丝丝刺骨的寒意顺着骨缝钻进身子里,她齿冠打颤,叫人拿灯来。
宋云锦怔怔回首,喃喃唤着阿姐。
独宋云凝被这雷声和撞门的动静吓得闭眼,什么也不曾看见,茫然的目光在二人间打转。
似是察觉到什么,她紧紧闭着嘴,揪紧了阿姐的衣袖。
仆役提灯走近,照亮了整间书房。
地面凌乱,写满黑字的纸张飞得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洒在纸上,尤为显眼,房梁上悬了绳索,吊着一个人,脚边的圆凳翻倒。
是宋岳。
宋云砚无法再拿错觉来安慰自己,挪着步子后退,跌坐在地上,泥水飞溅,沾湿了衣衫。
仆役的尖叫,弟弟妹妹无措的呼喊,天际卷起的轰雷,在耳边倏地炸起,震得耳朵嗡嗡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重重叠叠的虚影交叠,叫她分辨不出周遭一切。
唯吊死的那人,浑黑的眼珠麻木又茫然,看着每一个走近的人,身上绯红的官袍齐整,脚底的黑靴不知去向。
她不住喘着粗气,撑着身子扶墙站稳,抬着千斤重的腿脚一步步挪着走进。
桌案上赫然放着一封血色的遗书,在一众雪白的纸张里尤为刺眼。
她颤颤巍巍伸手拿起,胡乱拿起脏兮兮的衣袖,擦擦眼角,努力辨认着每一个字。
这封遗书不长,寥寥数笔,只道宋岳身为当朝太师,无论雨雪还是严寒酷暑,从不曾缺过朝会,为官十余载一直兢兢业业,不想竟落到如此地步。
刑部和大理寺尚无实证,皇帝竟叫护卫军把家里围了,心寒之余,万念俱灰。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无一句是留给儿女的。
这薄薄一页纸极轻,稍不留神就从指间滑落。
宋云砚怔神,下意识伸手,将这封遗书拢在怀里,而后木然地走出屋中。
屋外的几人一窝蜂迎上来。
宋云凝才哭过一场,眼眸红肿,拉住阿姐的手,想问什么又不敢问,惺惺垂首,止不住地抽泣。
“阿姐。”宋云锦艰难开口,眼中水光一闪而过,“我叫人把父亲安置在……”话说一半,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
宋云宣仍旧沉默着一言不发,只手掌紧握成拳,绷在身侧,眼底通红,目光紧紧追随着阿姐。
宋云砚对此恍若未闻,眸光虚虚落在雨雾里,呆呆地往前走,神情恍惚,脚步虚浮,浑身上下的衣衫都湿透了,黏腻地贴在身上,却止不住骨缝里的寒凉。
良久,她僵直地扭过头来,也不知是在对谁说,“取我的县主冠服来。”而后直愣愣地一头栽倒在地上。
兄弟姐妹三人赶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进空置的屋舍里,着人去请医师。
三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吭声。
不多时,遣出去的仆役领着医师回来,觑着主子们的脸色,悄声道,“锦哥,外头那些官兵都撤了,说是泄露一案已有真凶。”
三人齐刷刷看着这仆役,宋云锦神色一冽,浓黑的眼眸满是不可置信,“此话当真?”
仆役吓得连连缩身,闻言赶忙点头,“真真的锦哥,不然小的怎么能请来医师。”
如此荒唐且儿戏,教三人齐齐噤声。
宋云凝猛地站起,细长的手指抹去眼角泪珠,“阿姐病倒,如今家里我来做主,断然没有这样欺负的人。”
分明她们宋氏并非嫌犯,皇帝却叫人围了家,堂而皇之的昭示天下,宋氏有罪,而后又将人撤走,轻飘飘一句已有真凶就打发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宋云凝越想越气,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思来想去却没有什么好法子,谁叫那人是皇帝,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她一寻常人,缘何能有法子。
宋云锦冷声让她停下,“晃来晃去晃得头疼。”
宋云凝撇撇嘴,乖乖坐下。
正这时,医师诊过脉后,挑帘而出,“诸位放心,夫人气急攻心罢了,这会儿既已醒来,便是无碍,老夫开了安神药,夫人好生休养就好。”
宋云凝连连点头,忙不送跑进去,余下兄弟两个送医师出门。
宋云砚撑身坐起,小口小口喝着茶水,面容煞白,散乱的长发搭在胸前,手掌仍在发颤,晃晃荡荡放下茶盏,嗓音轻如羽毛。
“我的县主冠服,可有遣人去拿?”
宋云凝急忙应声,“春枝去了,阿姐。”她坐在床沿,躲进阿姐怀里,无端落下泪珠。
少顷,她哽咽着道,“阿姐,无论你要做什么,带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