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心里千头万绪,都不曾宣之于口。
宋云砚掩唇吃茶,并不应声。
正这时,雅阁房门被叩响,尖细的嗓音在房门外响起,“咱家奉娘娘之命来,请卫姑娘入宫,静待娘娘回宫。”
“娘娘还说,京中不太平,请季夫人早些归家,莫要出门。”
这话听着是好心劝告,却与闭门不出无异。
宋云砚眯着眼,起身送卫霜出门,“宫规森严,万事当心。”
卫霜颔首,跟随那宫人引着离去。
宋云砚复又关上门,背过身抵着门框,深深闭了闭眼,这才带着婢女小厮归家。
热闹几日的季府重归平静,她缓步走过庭院,直直撞上冯管事。
冯管事满脸喜色,手上拿着薄薄的物什,一见着夫人,嗓音激动,“夫人可算是回来了,大人写信来了。”
言毕,他毕恭毕敬递上那封信。
宋云砚眉头一挑,眼眸难掩讶异,接过信快步往寝屋去,端坐在桌案前,方才细看。
迎面便是夫人亲启四个大字,龙飞凤舞的,她纤长的手指细细滑过这几个字,方才拆信。
这一拆当真吓一跳,洋洋洒洒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黑字,除此之外,竟还有干枯的桃花,粉白的花瓣掉落。
宋云砚失笑,将花瓣拢到一处,细细翻看满满当当的信。
季霖策事无巨细都写了,路途奔波,一路只有饼和凉水,想念夫人的手艺和清甜的桂花糕。
颠簸数日,终到了宣州,知府甚为康概,设宴请他们吃肉吃酒,祭五脏庙。
宣州依山傍海,较京城暖和,这里的人多爱穿宽袖纱裙,很适合夫人,他特意寻人裁了几身。
这里吃食鲜美,甚为养人,若日后得了空,定带她来,遇上的人和事,都都讲与夫人听。
譬如被五岁的顽童拦住去路,打劫银钱,反被赶来的父母揍得鼻青脸肿,那家人还送了他一枚碧绿圆润的玉环。
又如知府家养了狸奴,甚为闹腾,不知为何喜欢追着他跑,挠破了衣袖和黑靴。
桃花盛绽,清香扑鼻,故而夹在心中,赠与夫人,末了又叮嘱夫人,好生吃饭休息,凡事皆有下人去办,莫要操劳。
宋云砚一字一字读过,拿信抵着心口,嘴角的笑怎么也止不住,满眼欢喜。
旋即她放下信,手指拨弄着那些花瓣,垂眸再字字细读,这才把信夹在常读的话本中,又叫春枝拿了青花琉璃碗,将这些花瓣收好。
铺开空白的纸,执笔凝神写着回信,回信不长,横竖她没这么多话可说,衣衣一事恐不便写在书信里。
故而写了打牌赢钱,留宿宫中这些琐事,末了只道,家宅空落,孤枕难眠,望他莫贪宣州繁华,早日归京。
写好回信,她轻轻吹了几息,从头读过确认无误,方才翻出空闲时绣的巾帕,随信塞进信封中,提笔端正写了夫君亲启四字,唤来冯管事,吩咐他尽快将信送出。
冯管事连连称是,忙不送走了。
宋云砚抬眸扫过寝屋,屏风,纱帘,床榻,分明是熟悉的模样,无端生出几分陌生和空荡。
她抿唇唤来春枝,给四妹妹递话,出门闲逛。
这一逛便是逛到黑夜,给小妹添了头面和衣裳,充作嫁妆,方才归家。
寂静的夜里,宋云砚缓步走在石头小路上,望着幽黑的湖水,忽然来了兴致,叫人拿来她的古琴,信手拨弄琴弦,弹了曲小调,用过饭方回了寝屋。
她身侧堆了两件季霖策的衣袍,屋中熏得香也是他常用的,这一觉睡得尤为安稳。
直至半夜,残月藏在灰黑的云后,夜空骤然亮如白昼,一瞬即消,细细密密的雨点砸向窗沿。
春日的第一场雨落下,宋云砚惊醒,支着身子正欲扬声唤人。
春枝恰在这时敲响屋门,声音与轰隆隆的雷声交错,教人听不真切。
宋云砚凝神听了一耳朵,仍旧听不清楚,索性披了外衫,起身来开门,问这是怎了。
“赵大人来了,这会儿正在前院,请夫人过去。”春枝撑着伞,仍是无用,淋湿了双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