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满楼在元武大街北侧的巷子拐角,是座两层的小楼。
二楼临窗的雅阁,不少贵客探出头来,侧耳听几句,再缩回屋中,和同伴悄声说着什么。
而酒楼的大门口,一大帮人堵着,吵吵闹闹的,引得过路人纷纷探头。
宋氏的马车停在巷子深处,姐妹二人行至门前,仍旧堵得水泄不通。
“他宋家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宋云砚更是蛇蝎心肠,你们莫要被这些小恩小惠蒙骗了。”
不多时,一道尖锐的嗓音盖过喧闹,响在繁荣的街巷上。
“皇天后土,如有半分虚假,教周某屡试屡败,不得好死!”
宋云砚眉头稍扬,这嗓音倒颇有几分熟悉。
宋云凝一副了然的模样,扯扯阿姐衣袖,“阿姐忘啦?这人和叶琯是同窗好友,总替叶琯打抱不平来着。”
虽回回都被仆役打得鼻青脸肿,悻悻而归。
听小妹提醒,宋云砚恍然,她那回遇刺,也是因着此人,如没记错,这人早同平王世子勾结,今日怎会在此。
不待细想,小妹宋云凝拍拍胸脯,“阿姐莫恼,此事看我。”她有心在阿姐面前展露一手,好让阿姐瞧瞧,自己这些时日都学到了什么。
话音将落,她打发仆役驱散人群,空出条道来。
正中的周峰,一身破败的灰衫,灰头土脸的面容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眼见有人来,浓重的黑眉一压,看清来人后讥讽道,“哟,这不是宋四姑娘么,怎么,四姑娘要替宋云砚说话?”
周遭人群散开稍许,不曾离去,将周峰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对着一身粉衫的小姑娘窃窃私语,神情或不屑,或同情,或怨愤。
宋云凝不看周峰,教人把账簿拿来,嘴角噙笑,“周公子既说我宋家是小恩小惠,瞧不起我宋家,不若今日算个明白,周公子还了银钱,便与宋家再无瓜葛,想来周公子也是这样打算。”
周峰一噎,梗着脖子道,“你们宋家口口声声说着,愿收容天下寒门庶子,竟还要算这么清楚,你们宋家的嘴脸当真难看。”
杏满楼的账簿,是连着寒枫学堂一道的,学子们的衣食也从这出。
宋云凝恍若未闻,接过掌柜递来的账簿,条条例例说得明了,“…月钱五百文,衣袍每月两身,吃食均由杏满楼提供…”
她嗓音不大,只教周围人听得清清楚楚,“周公子在京两年,莫说我们家刻薄了公子,只消三两银子,便一笔勾销,了结这账,周公子意下如何?”
“三两银子,你怎不去抢?”周峰气得跳脚,再一看周围人的脸色,哪还有什么不明白,暗暗咬牙,他是听说宋云砚遭了夫家厌弃回了家,惦念着叶琯的脸色,这才大着胆子上门。
谁成想竟会走到如此田地,月钱攒了就拿去吃酒,这会儿怎可能掏出三两银子。
周峰恨恨地瞪着宋云凝,脚尖打转挡开人群就要溜。
正这时,角落的仆役手疾眼快,按住了人。
宋云凝浅笑晏晏,“怎话都没说完,周公子就急着走,区区小恩小惠,周公子不至于拿不出来罢。”
“算了,我宋氏不是这等小气的人家,不若还是说说我阿姐的事罢,周公子说我阿姐蛇蝎心肠,可有旁证?”
“莫非是仗着自己读书人,口齿伶俐,诬陷我阿姐于不义?”宋云凝面色一沉,朝着围观的众人矮身行了一礼,“坏了诸位的兴致,小女过意不去,特请大家吃酒,以此赔罪。”
周遭人瞬时喜笑颜开,既有乐子看,又有酒吃,何乐不为。
而周峰,被仆役按着拖往酒楼后院。
在角落围观的宋云砚,嘴角笑意更甚,小妹这一番言行甚为妥当,挑不出错来。
故而当宋云凝一路小跑,来阿姐面前邀功时,宋云砚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在杏满楼用过饭,问过盈亏,言明来意,教掌柜的给寒枫学堂添些吃食。
掌柜的对此颇感意外,“后院那位也要么?”
宋云砚沉吟片刻,“不必,叫人盯紧就是。”
谈过正事,姐妹二人打道回府,怎料一进家门,与二叔宋宪撞个正着。
看清来人,宋宪脸色瞬间阴沉,仗着老夫人不在,口无遮拦,“…都嫁出去的人了,回家也就罢了,还成日往外跑,像什么话…”
紧跟其后的沈氏附和,“老爷莫要乱说,省的大姑娘同大爷告状,叫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宋云砚莞尔,“叔父叔母不必阴阳怪气,有话直说便是。”
“是缺衣少食,还是哪个不长眼的言行无状,叔父叔母只管说便是,侄女定为叔父叔母讨回公道。”
宋宪冷哼,“我们一家全靠大哥养着,区区受气算什么,怎么敢劳烦大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