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织锦节。
街巷里早早挂起了灯,红黄璀璨,远远近近蜿蜒到天边,像夜里浮起的暖雾。
有人从门前走过,脚步声碎碎的,伴着低低的笑语。风把远处的锣鼓声送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时喻站在廊下,门下灯笼把光投在他肩上,明一阵暗一阵。远处的烟花争奇斗艳,开开谢谢,响声被风拉得很长。
织锦节的夜从来不冷清,满城的人、满城的灯都在走动。他这里离得远,只能隐隐约约听到点嘈杂,唯有檐下的银铃在风中飘飘荡荡,伴着石板上露水凝结的声音。
路过的脚步声渐渐稀了,笑语也远了。烟花还在放,但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密集。
时喻靠在廊柱上,白发放了下来,垂在肩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他没有束发,有点无聊地转着自己的发尖。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比他和盛凌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
所以他为什么要提前一个小时傻站在自家门口?
嗯……大概是因为他确实闲得慌吧?
不然怎么开始转起头发来了。
也有可能是闷在家里太久了,想出来站站吹吹风,锻炼锻炼身体了。
老实说,织锦节多么多么重要对他时喻而言没有半毛钱关系。他又不是这里的人。
他本身就很少过节。
更何况这节日一半祭神一半祭祖,和他都不沾边。
要怪就怪他去年瞎承诺,答应了今年的织锦节要和盛凌一块过的,他当然不好去食言。
不能反悔的理由有很多,但他要是真翻脸不认人了,盛凌也没有办法。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几缕发丝悄然缠上时喻指尖,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喧嚣,盈盈灯火将他纯黑的眼眸映成暖色。
大概是因为他……心软了吧?
巷口传来脚步声,来人似乎不急不慢,声音也从模糊变得清晰。
时喻没有动。风不知从哪里灌进来,带着外面的烟火气味,还有很淡的、突然出现的气息。
让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某位本该在一小时后出现的人。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少年人身上那种干净的、清冽的味道,像深秋清晨吸进肺里的冷空气。
风停了一瞬,又涌过来,这次带着体温。他还没来得及抬头,整个人就被拽进了某个怀抱。
盛凌的手臂从两边合拢,把他箍得严严实实,下巴抵在他头顶,呼吸落在发间。那一瞬间,时喻鼻尖埋进盛凌锁骨的位置,满世界都萦绕着那股清冷的、带着点暖意的气息,像雪后初霁那般清爽。
他们的胸膛紧紧相贴,隔着衣料,热度一点点渗过来。
烟花在远处炸开,接二连三的声响,遮盖住了彼此的心跳。
“冷吗?”盛凌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有点闷,胸腔的震动也跟着传过来,“你等了多久?”
“还没到夏天,所以,不要站在风口。”
时喻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被对方抓住,小心翼翼地捂在掌心间。源源不断的温度,将他泛冷的指尖暖热。
“你怎么提前这么早就来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额角抵在对方的肩膀上,反问道。
“等太久了。”盛凌偏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吸扫过耳垂,他的声音越发低落,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想走近点等。”
可惜两人挨得实在是太近了,时喻一字不落地听得清清楚楚。
时喻:“……”
他垂下眼眸,叫人看不清此刻在想什么。
他本以为对方会说“我不想再等了”“我一刻也等不及了”之类的话语。
没想到最后只是句近乎卑微的“想走近点等。”
说不清楚他自己是何感想,密密麻麻如潮水般的丝线牵扯着他的心脏。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低低地嗯了声。
“嗯。”
“不要站风口,会着凉。”
“嗯。”
“别再跑出国了……至少,不要在找理由了。”少年声音低沉,言语中是说不明道不尽的委屈。
他似乎知道真相。
据他所知,周砚知这件事处理得很干净,不可能被人找到证据。不是理性得来的结论,那只能是对方感性的猜测。
时喻顿了顿,还是和前面一样,回了个“嗯”。分不清楚是答应再也不出国,还是不去编没必要的理由。
“以后每年都陪我过节。”盛凌前面铺垫了那么多,终于说到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嗯。”
时喻的回答干脆利落,像是出于惯性。
随即,他像是才反应过来,抬眸撞进一双满是笑意地眼睛。
巷口的灯火明明灭灭,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黑红相间,缠作一团。
“你亲口答应的,不准反悔。”盛凌一扫方才的委屈哀怨,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笑嘻嘻道。
“……”时喻盯着他没说话。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反悔也没用。”
时喻:“……”继续盯
这下盛凌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言语中染上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切:“你要是敢反悔,我就死缠烂打。”
时喻不语,只是一味地盯。
对面彻底下不出来了,挎着张脸,恶声恶气地威胁:“你要是敢不认账,就别怪我不客气。”
“……”
远处又炸开一朵烟花,光从天上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两人互相瞪眼盯着对方,谁也不肯先眨。风从他们之间的缝隙挤过去,把时喻的白发吹起来几缕,拂过盛凌的手背。
盛凌没动,手垂在身侧,攥着拳,骨节泛白,被冻得微微颤抖。远处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混着锣鼓琵琶声,衬得这边越发凄清冷寂。
最终,又是盛凌先败阵下来,他眉眼耷拉下来,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可怜小狗,湿漉漉的:“就这么讨厌我吗?”
他顿了一下,大约是真怕对面又习惯性地“嗯”声,连忙补充:“不准说‘嗯’。”
“嗯。”
这下盛凌是彻底没招了。
门前的灯笼还在头顶旋转,光亮打下来,给时喻整个人镀了层薄薄的暖色。
白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翘着,光穿过那些发丝,边缘便晕开一圈淡金色的绒毛,细细的,软软的,像初春柳枝上刚冒出来的芽。
太不讲道理了。
盛凌真的好想冲上前咬上去。
他也不讲理。
见要将人惹毛了,时喻这才不慌不忙地开口,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看得人牙痒痒:“没说讨厌你。”
说完,他也不等人反应,径直朝前走去。
盛凌闻言眼睛顿时亮起,比夜空中的烟花还要耀眼。正当他打算开口说几句时,却发现人已经绕过他朝前走去了。
“你要去哪里?”盛凌的手从后面环上来,一只扣住他的肩膀,一只圈住他的腰,把人箍进怀里。
时喻的后背贴上少年滚烫的胸膛,隔着衣料,那热度像火,从脊背一直烧到耳根。
盛凌比他高,下巴抵在他头顶,呼吸落进他的发间,一下一下,热热的,潮潮的。
“去编手串,然后互换。”在被抱住的瞬间,时喻就停下脚步,他故意看了个玩笑,“还是说你不会编手链?那就算了。”
“你……”盛凌闻言一愣,他当然记得时喻不是这里的人,更不可能知道他方才说的那番话的真正含义。
可即便是如此,他的心脏还是控制不住隆隆作响,扣在肩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
他语气中尽是犹豫与失落,还掺杂着丝他自己都不敢奢求的期待:“你肯定不知道在织锦节交换手链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啊。”
出人意料的答案。
盛凌呼吸一滞,心跳也跟着错乱了。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如同被浇了盆冰水:“你又在做弄我,又在欺负我。”
“我真的知道。”时喻转过身,盯着少年浸透了委屈的双眸,神情无比认真地再次强调。
“……”
月华倾泻,把彼此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
盛凌深蓝色的眼瞳一错不错地盯着白发青年看,里面的委屈还没退干净,又涌上来了些别的什么。
是什么呢……?
时喻凑近了些,看得更仔细了。
是曾被抛弃的猫,正惶恐不安地盯着主人看。
因为猫不确定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想到这,时喻的心像是被什么给挠了一下,不上不下的,很不是滋味。
无声的叹息消散在夜风中。
他不该逗他。
时喻抬起手,轻轻托住对方的脸颊,每个动作都是那么地小心翼翼与珍重。
悬挂的花灯在风中摇晃,明明灭灭,两人眼睫相触,如同羽毛划过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时喻微微踮起脚,在盛凌的嘴角落下一个吻。少年的唇微微发凉,带着夜风的温度,又很快被两个人的呼吸捂热。
“是这个意思。”时喻微微拉开些距离,嘴唇仍然会时不时碰到对方的,在他说话的时候。
“你明白了吗?”时喻转而搂住对方的脖子,将上半身的重量尽数压到对方身上,再次吻了下去,“男朋友。”
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斜斜地拉长,紧贴在一起。
风吹光动,人影散乱。
像墨入清水,不住地交缠,直至再难分清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