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有准备,可正当到了这天的时候,他还是会为前路感到迷茫。
请假的期限快到了,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回去,独自走完剩下的路。
窗外的田连成一片,绿油油的,无数个清晨,他做好早饭,倚坐在上了年纪的木门旁,远远地望着田野,一如现在。
白语安盯着那些劳作的背影,却怎么也找不到记忆中的那个模样。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盒子上,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轰隆地往前开,进入隧道,天一下子就没了。
他太累了。
木木的,以至于忘记了哭泣。
***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白语安抱着盒子下车,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四周漆黑一片,不知名的小虫子在水田里乱叫。
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二十里山路,什么交通工具都没有,只有脚。
他把盒子抱得更紧些,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月亮出来了,很淡,照在路面上,灰蒙蒙的一片。两边的山黑黢黢的,像巨兽的獠牙将他吞进去,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白语安习惯了。
这条路他从小走到大,小时候跟奶奶去镇上赶集,就是走这条路。
那时候他走累了,奶奶就背着他走,奶奶的背很瘦,硌得慌,但很暖。
现在轮到他抱着奶奶回家。
走了一个多小时,他终于看到了村子的轮廓。
零零星星的几点灯火,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村边的小路,绕到了自家的老房子。
门锁锈得差点打不开,吱呀叫得刺耳,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火柴,点亮了桌上那盏老旧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灶台后还堆着几捆干柴,略微有些潮湿,定是前段时间总下雨渗进来的。
墙上还挂着奶奶的草帽,角落里堆着农具,都落了厚厚的灰。
他擦干净了桌子的一角,把骨灰盒轻轻放在上面。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相框,是奶奶唯一的一张照片。
好多年前,镇上有人来村里给人照相,奶奶花五块钱照了一张。照片里的奶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笑,笑得有点局促,背后是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白语安把相框拿起来,细细擦掉上面的灰。
奶奶在照片里看着他,还是那样笑着。
他把相框立在盒子旁边,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扫了地,擦了桌子,把发霉的被褥抱出去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奶奶已经不在了,他坐了一天车,还走了二十多里山路,人早已疲惫不堪。
可他还是想做,好像这样做,就没工夫去思考,就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忙完了。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眼前那片熟悉的田野。
田荒了。
菜叶子全枯死了,烂在地里,杂草长得比膝盖还高。风吹过来,带着腐烂的气息和野草的味道,呛得他眼睛发酸。
白语安站起来,走进那片荒地。
草叶子刮在他腿上,又痒又疼。他走到地中间,蹲下来,用手拨开那些杂草。
土还在。
他在那儿蹲了很久很久。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洒在这片荒地上,把杂草都晒得生机勃勃。
肚子饿的咕咕叫,可他还没想好把奶奶葬在哪里。
他又坐回到了门槛上,一动不动,像稻草人。
中午的时候,村里的会计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会计。他在门口停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小安,你回来了正好。”他把信封递过来,“这个你收着。”
白语安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份通知。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抿着嘴,一言不发。
看完后仍旧沉默不语,只是手上的纸快要被他攥破了。
王会计在旁边说:“那块地撂荒太久了,上面规定,超过半年无人耕种就要收回。”
“你也知道,帝国的地本来就紧张,我当然明白你这块地没多少,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好几户人家等着分地种呢。这事儿不是针对你,是政策,你别往心里去。”
白语安没说话。
王会计又说:“你奶奶的事儿我听说了,节哀。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还读书吗?”
白语安还是没说话。
王会计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白语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份通知。
风吹过来,把那张纸吹得哗哗响。
他低下头,看着上面的字。
“收回使用权”。
“另行分配”。
“请于收到通知后十五日内搬离地上附着物”。
现在地也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荒地。
杂草在风里摇晃,沙沙作响。
他扯了扯嘴角,笑的比哭还难看。
白语安把那份通知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骨灰盒还在桌上放着,旁边是奶奶的照片。
他在桌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给奶奶磕了三个头。
“奶奶,”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地没了。”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能留住。”
他跪坐在那儿,低着头。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他太累了,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以为自己上了圣熙莱一切都在好转,可现在看来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他什么也没有改变。
没了钱,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应该恨。
他恨那些高高在在上的天龙人,凭什么那些爱作践人的渣宰能过的那么好?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是天龙人?
善恶有报全都是骗人的!
分明只有恶人才能当道!
倘若他有钱了,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倘若他有钱了,一定会很大方地做慈善;倘若他有钱了,就能留住自己想要的所有。
白语安感觉自己像个漏风的筛子,什么情绪也留不住。
可是他必须得恨点什么,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屋里已经暗下来了,太阳落山了。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远处的村子里,有人家的烟囱升起了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