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在里面弹琴，我等不便打扰，他吩咐过时少爷可以直接进去。”管家在门口停下，退至一旁，他轻轻将门打开，侧身弯腰请时喻进去。

等他进门后，对方又悄无声息地将门关上。

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而下，跟随音符在黑白琴键中静静流淌，闻人月端坐其中。

时喻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静静地停在原地。

曲终，闻人月终于抬头望向站在门边的时喻，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怎么没叫我一声，是不是等很久了？先坐下来歇歇。”

“没有，只是不愿惊碎一盏幽蓝色的琉璃。”时喻就近坐下，两人间的距离不远不近，保持在良好的社交距离，边界感拿捏得十分到位。

事实上他五音不全，也曾在父母逼迫下学过几年乐器。

奈何他们就算是把节拍器音量调至最大，紧紧贴在耳边，他依旧听不出来老师说的慢了半拍，不要抢拍子是什么意思。

他听不出来，大多全凭感觉，因此背上“冥顽不灵”“老毛病又犯了”等标签。

他怕极了每次上课，因为听不出，所以迷茫、无从下手，老毛病犯了一遍又一遍，成了沉疴旧疾。

对“学琴”这件事的厌恶在学乐理后达到巅峰。毫无基础的他竟然同一群要考C级的人共同上课。

和弦、音调音阶、音程转位……对于连五线谱都认不全的时喻而言，抽象得像细长的黑虫在白纸上蠕动扭曲，令他作呕。

简而言之，他根本听不懂！

但是没关系，他不懂音乐难道还不懂闻人月吗？！像他这种忧郁文青干什么都往蓝调、悲伤上面靠就行。

都是万金油！关键词踩点给分。

讲真的，话刚说完，时喻自己都尴尬得脚趾扣地，好做作。

人在屋檐下，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身不由己啊身不由己，他在心中哀叹。

“幽蓝色的琉璃？”闻人月面露不解。

“没什么，只是脑中浮现出的意象，若要说的话，我感受到淡淡的忧伤。”

时喻os：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这些不过是他临时生硬堆起出来的，经不起推敲。

“淡淡的悲伤？”短暂的惊诧后，闻人月语气中的不解又加深了，“可我弹的是《梦幻曲》，它的旋律难道不该是浪漫梦幻的吗？”

哦豁！翻车了。

对方竟然没有按照套路出牌！

时喻现在有点怀疑f3是不是在钓鱼执法？还是有家伙在背后使阴招？

他实在想不明白，他这么一个可怜无辜的热心群众，别人生气红温他去扇风，同学间冷战他去点火。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动了谁的蛋糕、火腿、鸡蛋、泡面、可乐？

梦幻曲梦幻曲，时喻听都没听过！音乐素养低得可怜。

他大抵是睡着了，这都是些什么梦话？

事已至此，他只得硬着头皮往下圆，上学时老师有一点说得没错：考试不可能给你碰见原题，但你要学会变通，万变不离其宗。

语文老师还多了招绝活——作文偏题不要紧不要慌，只要想办法圆回来，就能瞬间升华，摇身变成高分卷。

时喻尽可能放缓呼吸，试图将心率降下来，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将“意外”转变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给f3一点欧·亨利的震撼。

“我五音不全，也不懂音乐，俗人一个，”时喻垂下眼睫，鸦羽般的睫毛又密又长，如蝴蝶般轻颤，在下眼睑打出窄窄的阴影，

“或许我这辈子真的与音乐无缘，不会有听出旋律的那天。”

“拥有这样废物的耳朵应该很可怜吧？终其一生，犹如盲人摸象，旋律、技巧、其中的故事与寓意统统被当做杂质过筛掉，只剩下细微的情感。”

“现实主义者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理想主义者见山非山，见水非水。我却不如他们坚定，青山在我眼中永远在变，以我观物，物皆著我之色彩。”￥￥￥

“青山不再是山，它已经成了我内心的投射，或许我今日见青山欢喜，明日见其悲从中来。也许如你所言它的旋律是的浪漫梦幻，哪怕是欢快活泼的，它的情感难道真的在乐曲被谱写好的那一刻定型吗？”

“旋律是固定的，可演奏者连同其心境却随时而动。愤怒是最容易看出来的，琴键按到底的重音，紧勒的琴弦……或有意或无意，都会随曲调泄露几分。”

“我想我方才听到的应该是你无意识流露出的忧伤吧？”时喻抬起眼眸，定定地望向对面。

他有足够的信心相信自己的那番“肺腑之言”能让他力挽狂澜。

沉默。

还是沉默。

闻人月半垂着头，久久不语，发丝遮盖住他大半脸庞，剩下的隐匿在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