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落在如今极力寻找证据想要为时喻辩解的白语安耳中,更是变了层味道。
他再反复咀嚼时喻刻意的生硬,以及倔强般撇过头,不愿与他对视的模样,微小的烛火骤然在死寂的心中燃起。
窗外,狂风暴雨依旧,猛烈的风非但没有吹灭白语安心中的残烛,反而助它熊熊燃烧成燎原烈火。
他执拗地拽住时喻远离他一侧的袖口,试图将他整个人给拉回到自己面前。
他一边费力地扯着那截衣袖,一边眼含期许地问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有苦衷的!是不是应明烨他威胁你?”
在他锲而不舍地拉扯下,时喻终究拗不过他,无奈地转了过来。
终于得偿所愿,白语安满心欢喜。目光却在见到时喻的正脸后凝固。
指尖松脱,袖口悄然滑落,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再次扼住喉咙。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
本该如寒潭墨玉般清透无波的眸子,此刻布满细小的血丝,张牙舞爪叫嚣着朝白语安扑过来。
瞳孔骤然紧缩,他克制住想要逃离的本能,自虐般地看下去,干涸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
转头间,白发从耳后滑落,恰好遮住破碎的眼眸。发丝掩映间,他看见青年眼尾刺目的殷红。
如被烫到般,他再也看不下去了,身子跌坐回去,后背狠狠地撞上茶几,他也毫无察觉。
他失魂落魄地坐着,怔怔望向青年,泪眼朦胧。
恍惚间,他发现自己好像大错特错,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下意识想捂脸,却生生僵在半空——他没有资格在时喻面前羞愧。
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净若琉璃的花朵因他的自私贪婪,变成如今这般破碎,几近凋零。
强烈的冲动让他想重重地扇自己耳光,又害怕突兀的响声,会惊吓到时喻。
到底谁给他的底气来质问一个为他默默承受一切的人?
看着白语安浑身写满追悔莫及,时喻这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望着对方那早已肿成核桃的眼睛,语气中满是深深地无奈与疲惫:
“我……有把柄在他手上,不得不打工偿还。”
把柄?
白语安大脑嗡嗡作响。
画面毫无预兆地在他眼前划过——
巨大的落地窗外,夜色沉沉,青年提着垃圾袋匆匆离开的身影,在窗上一闪而过。
玻璃上那道模糊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仿佛又回到了昨夜。
一同响起的,还有电话里隐约传来的、被记忆扯得破碎的声音:“……还债……学费。”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白语安失神地翕动着嘴唇,梦呓般低低地、翻来覆去地咀嚼重复。
一切的一切瞬间有迹可循。
青年哪里是背叛他,分明是为了他以身入局,孤身入泥潭。
谁都可以误解他、鄙夷他、唾弃他……唯独,他不可以。
时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啊!
“轰隆!”
电光撕裂长空,映照出白语安面色惨白,雷声轰鸣,几乎要震碎他的五脏六腑。
蚀心的疼痛瞬间让他惊醒。
想通关窍的瞬间,他猛地扑上前,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时喻,你从应明烨身边离开好吗?我会想办法搞到学费的,你不必为了我这样……”
说到最后,仅存的力气消耗殆尽,他耷拉着脑袋,慢慢地滑跪到地上,声音也随之低沉。
也因此错过对方眼底的那抹诧异。
仅从只言片语中,时喻瞬间就想通前因后果。
昨夜,白语安可能并非是为了蹭饭,而是陷入小说主角最常见的经济危机。
重压之下的苦闷无处宣泄,唯有向他倾诉。
也有极小的概率,白语安被逼入绝境,走投无路来找他借钱。
时喻更希望是前者,比起讨不到债的债主,他宁愿做心理导师。
这也意味着,他昨天那么迅速敏捷的身手,还是被白语安敏锐地捕捉到了,简直像背后长了眼睛。
也多亏这一眼,阴差阳错地让他误以为自己听见了通话内容,于是转头去找应明烨借钱?
这自作多情的误解确实让他完美洗白,甚至还为这次行为背后,镀上了一层古早狗血苦情剧的色彩。
但是时喻木着张脸,无语凝噎。
他看着就那么像一个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圣父吗?
更让他眼皮子直跳的是白语安不同常人的脑回路:学费找谁借不行,就非得找死敌借钱吗?
他看起来难道就这么蠢?而且他贫穷的气息已经完全藏不住了吗?
就因为应明烨他家最有钱,所以就必须得找他借?
……
槽点太多,时喻握紧拳头,强行压下心中千言万语。
好说歹说目的达成了,他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确保白语安能看到他脸上垂泪欲泣的神情。
“太迟了,”他语速很慢,喉结艰难地滚动,字字清晰:“已经……无法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