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一切,都让时喻无比羡慕。
无论是月色、路灯、鸟雀,甚至是肆意而过的穿堂风,都是自由自在的。
不像他,生而为人,烦恼多忧。
纷乱的思绪如漂浮的水藻,忽然顿住,他微微一怔,一个应对之策浮上心头。
争闹的孩童只会怪罪对方的不依不饶,谁会去迁怒、埋怨那个处在漩涡中心的布娃娃呢?
毕竟玩偶是无辜的。
时喻自然也是无辜的。
这般想着,他心底悄然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份沉重与挣扎。
他低下头,眉头紧锁,进行最后的斗争,最后如同岸边濒死的鱼,绝望地同命运妥协。
“只是做小弟?”最后一个字吐出,时喻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和那份挣扎后的妥协,尽数落入应明烨眼中。
那笑容愈发艳丽张扬,如同在猩红的彼岸上盛放的曼珠沙华。
目的既已达成,他倒也不会再步步紧逼,毕竟细水长流才有意思。
对着那双透露出人生无望的眼眸,他心里清楚青年并不会因此而沉寂。
相反,他身上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生机与总是能绝处逢生的能力。
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言辞肯定,斩钉截铁:“只是做小弟。”
“好。”
意料之中的答复。
一丝嘲讽从应明烨眼底划过:白语安啊白语安,接下来你又该怎么办呢?
谈判完成,应明烨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又是那熟悉的、无声的对峙。
时喻太阳穴的青筋止不住跳动,全身的血液沸腾着、叫嚣着让他赶走这尊瘟神,却在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红瞳后,偃旗息鼓。
今天,他算是深刻领教了什么叫连吃带拿。
红瞳与黑眸在寂静中无声交锋。
最终还是时喻率先打破沉默,他扯扯僵硬得根本笑不出来的嘴角,面露疑惑:“老大,还有事吗?”
在贫瘠的词汇库里挑拣半天,他最终选定了这个称呼。
“应少”显得太过狗腿,虽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也是狗腿子中的一员。
“大哥”总有种下一秒要结拜的感觉。
挑来拣去,矮子里面拔将军,还是老大最为合适。
听到这称呼,应明烨眉梢轻扬,倒没料到对方如此上道,刚应下身份就自觉代入。
“这么有职业操守?”他语带戏谑。
“那当然,这可是基本,三百六十行……”时喻下意识接口,话语未尽,他猛地顿住,惊觉眼前之人并非是与他彻夜长谈的shen,而是喜怒不定的应明烨。
“怎么不接着说下去了?”应明烨双眼危险地眯起,故意释放出压迫感,“难不成后面是在诋毁我?”
在圣熙莱三天一小吓、五天一大吓的时喻,早已对这种程度的威胁免疫,他抬起头,眨眨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行行干破防”他面无表情地将余下半句尽数吐出。
应明烨明显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带着几分肆意与疯狂。
头顶本就昏黄闪烁的路灯,似乎也随着这笑声的起伏而明灭不定,投下扭曲跳动的光影,氛围一时变得诡异阴森。
这声音笑得时喻头皮发麻,他真想跪下来求这位大哥别笑了。
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他想。
笑了良久,应明烨才直起身,修长的指尖随意抹去眼角笑出的水光,重新看向时喻:“你可真有意思,行了,不逗你了。”
他的目光在时喻那张混合着紧张与无语的脸上扫过,又掠过桌上的一片狼藉,语气轻松愉悦:“明天别忘了准时上岗,我可是很期待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
转身,脚步从容地步入那片流淌的月华之中。
酒红色的丝质衬衫在银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夜风卷起他黑色大衣的下摆,如同翻涌的云锦。
很快,那抹张扬的红色便隐没在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