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同知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

接到梁询的密信后，他亲自去了许诏的住处，但没见到云舒的人影。不过许诏倒说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日季如松准备趁夜溜走，被云舒拦下。谁料他却爆出一桩陈年往事：云舒那据说死了八百年的爹就是季如松。

当年，季如松还只是一个入长安求学的穷秀才，拜入云舒的外祖父门下。因为生了副貌若潘安的好样貌，人又聪明博学，很快引得老师的女儿，也就是云涛的倾心。少女一朝心动，被浪子装出的痴情迷了双眼，于是不顾家人的反对，同他私定了终身。

婚后的季如松，人生顺风顺水，得了儿子的同一年，考取了进士，入朝为官。年轻英俊的进士自然少不了桃花运，志得意满的季如松倒也未曾忘本。

当然，这个本指的是节节高升，平步青云。

官场得意的青年人顺理成章地抛妻弃子，娶了上官家的美娇娥。而被他忘在一边的糟糠之妻独自一人带着孩子长大。

云涛也是有骨气的，自己开了书局，凭着一身学识替人写信写文章，倒也能勉强度日。每当少年云舒问起关于父亲的事，她只说那个男人早早病死了。

是以云舒长这么大，都不知道这个生身父亲的存在，直到那晚季如松讲起这段前情。

只不过，季如松的版本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抛妻弃子全是不得已。云舒一时震惊，不知所措，就放走了季如松，回家多番打听后，他才勉强拼凑出当年的实情。

而后，云舒就离开了。许诏也不知他的去向。

就在晏同知陷在这一团乱麻中时，圣驾凯旋的消息传至长安。

......

永平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帝凯旋。

北伐将士随行，永安公主归京。长安城外，民夹道相迎，山呼万岁。

回京之前，梁询特意下令，不许官员相迎。因此，在人群中看到晏同知时，他一时没收住眼中的惊喜。

许久没见过他着常服的样子了......

略高的身量使得晏同知在人群中十分显眼，一身竹叶暗纹的白锻配上羊脂玉的头冠衬得那人清雅贵气。他眉眼中藏着温温柔柔诉不完的情意，目光长久地落在骑着骏马的帝王身上，不像迎接君主凯旋的臣子，倒像是等待心上人回家的情郎。

梁询的心突突地跳，压在心中的情意因为这场久别重逢而难以按捺，要挣脱理智，跳出来，让那个人清楚明白地看到。

......

北伐将士凯旋，自然要论功行赏。含凉殿的酒菜佳肴，歌舞丝竹早早备下，为沐血而还的将士们洗去一身风尘。

夜宴定在戌时，这会儿还早，晏同知按捺不住心中思念，先去了重华宫找人。李明告诉他，陛下正在沐浴，请他稍候片刻。

晏同知寻了椅子，坐下等他。

今日诸事繁多，宴会虽有礼官负责，晏同知也难免多加留意，生怕出了差错。这会儿放松下来，竟难敌倦意，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一股极淡的香气不知从何处飘来，侵占了他的鼻腔。晏同知迷迷糊糊睁眼，看到未着外袍的梁询蹲在他面前看他。

他刚刚沐浴过，头发披散在肩上，发梢还未干。温热的身体似乎还氤氲着水汽。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情意深深，似乎有千言万语化作蝴蝶，亟待冲破胸膛，飞向对面的人。二人对视的瞬间，梁询眼睫颤了颤，错开了晏同知的目光。

晏同知心中微动，那一瞬间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只是太快，他没有抓住。

他起身施礼，“陛下。”

“嗯。”梁询轻声应道，“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晏同知轻笑，语气温柔，“今日宴席上北伐将士论功行赏。臣这一年来也是兢兢业业，斗胆来讨陛下一个赏。”

梁询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很快点头。“先生想要什么？”

眼前的人并未开口，而是捉住他的手，一把拉了过去，将他拥入怀抱，身上的荷花香气也撞了他满怀。他的心也被撞乱了，一口气闷在胸口，心跳得快要破膛而出。梁询说不出话来，只能听怀中的人说。

他说，“陛下，臣很想你。”

在心底萦绕一年的话终于宣之于口，晏同知却仍不满足。

思念太多，心里太空，把人抱进怀里，耳鬓厮磨着说上许多情话也不够填补。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千千万万句压在一起排不出个先后顺序，一时之间，竟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世间唯有情难诉”。

舌灿莲花的晏大人突然成了哑巴，只能笨拙地把人抱得更紧。怀里的人却懂了他的欲说还休，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梁询的头轻轻靠在晏同知的肩上，是一个极其信任和依赖的姿势。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晏同知的颈畔。那一缕香气愈发明显，侵入脑中，搅乱了他的识海。

“扑通，扑通...”

紧密相贴的身体使得心脏仿佛是在两人之间跳动，分不清这过快的节奏来自于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