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帐外传来近卫恭敬又利落的声音:“殿下,诸位将军听闻武夷辎重已到,皆在中军帐等候,特来请殿下过去议事,商议这几日军需安排。”
李胤湳眼底的暖意笑意瞬间敛去,神色转瞬复归沉敛沉稳,沉声应道:“知道了,我即刻便至。”
他转头看向还在埋头猛吃的李胤麟,语气瞬间放柔,带着几分叮嘱:“阿麟,你且在此慢慢吃,吃完了便在帐中歇息,勿要随意走动,军营不比京中,刀剑无眼,仔细冲撞了你。”
李胤麟闻言,连忙抬起头,嘴里的糙米饭还没咽利索,却还是用力点头,含糊应道:“皇兄放心去,我乖乖待着,绝不乱跑!”说着又飞快扒了两口饭,腮帮子鼓得更圆,生怕耽搁他议事。
李胤湳又叮嘱帐外亲兵几句,令其仔细守着帐门,莫让闲杂人等惊扰,随后整了整衣襟,步履沉稳地掀帐而去,帐外的寒风卷着边境的霜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帐内方才的融融暖意。
帐外寒风卷着枯草碎屑呼啸而过,中军帐内烛火高悬,暖意蒸腾,却难掩几分沉滞之气。李胤湳掀帘而入,见穆亲王与英皇女已端坐帐中,二人面前热茶氤氲,神色皆是忧喜掺半,忙敛衽颔首,二人亦起身相迎。
穆亲王率先开口,语气沉缓凝重:“七殿下,听闻武夷辎重已至,特来一问。前番虽胜北厚,却是惨胜,联军伤亡惨重,如今粮草仍是短缺,将士疲敝,这善后谈判,已是刻不容缓。”
英皇女亦柔声接话,眉宇凝着忧色,语气却添几分笃定:“我与亲王殿下的粮草车队已在途中,不日便能抵达边境,虽难解燃眉之急,亦可稍补缺口,殿下且宽心。另有一事禀明,过几日与北厚的收官谈判,娥姑已派专设谈判官前来;南渭这边,依旧由亲王殿下坐镇主事。”
穆亲王沉沉颔首,沉声道:“北厚乃是部落建制,本无城池可割,经前几轮试探,诸位心中俱有数,此番谈判,能索求的无非是牛马牲畜、部族奴隶,聊补联军损耗,想再多求分毫,怕是难于登天。”
李胤湳闻言心头一沉,拱手谢过二人,眉宇染了几分郁色,嘴角牵起一抹苦笑:“多谢二位费心。只是武夷京中至今无半分指令传来,此番谈判,八成该是我亲自出面了。”他离京五载,深谙朝堂龌龊,这般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京中怕是早有意推给了他这个远在边境的皇子,末了只淡淡补了句,“左右都是听令行事,尽人事罢了。”
穆亲王眸色微沉,沉沉一叹,语气满是理解与无奈:“殿下身在边境,担下的本就是最苦最累的活计,京中之事,咱们多说无益,尽力便好。”
话音刚落,帐侧静坐的月神忽然抬眼,一身素白衣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手肘随意拄在桌案上,一手执杯浅啜清茶,姿态慵懒难掩,眉眼间倦意浓重,往日流转月华的眼眸虽添了几分黯淡——想来是前几日祭灵大典损耗过深,神色间却依旧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清傲。她素白的唇轻启,声音清浅,却捎着几分轻快,语气淡然又不失分寸:“我后日一早便动身离去,此番与诸位合作,还算畅快。”既未提祭灵损耗,也未言粮草支援,半句不沾谈判粮草之事,矜贵姿态半点未改。
李胤湳目光扫过她憔悴模样,心头微怔,终究未多追问损耗,只颔首道:“一路保重。”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赞许,“前番你智夺镜城,又于阵前助斩北厚二王子,胆识谋略,皆让人佩服。”
月神闻言,唇角先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纤手轻抬淡淡摆了摆,语气平和淡然:“客气了,也有大家的功劳,算不得什么。”说着转眸看向李胤湳,笑意清浅,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倒是殿下莫要谦让,那日阵前斩杀肯迪,明明是殿下亲自动手。”话音虽淡,眉宇间难掩深浓倦怠,指尖执杯的力道微松,稍顿又补充道,“此番北厚来谈判的,多半是二王子旧部亲信。战败赔款本就丢人,大王子自负好面子,断不会亲自前来。”
李胤湳闻言淡淡浅笑,颔首不语,彼此心照不宣——若无月神牵制,他也难一刀斩敌,功劳本就难分彼此。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俱是一静,看向月神的目光里,好奇与忌惮交织难掩。北厚的军机,她知道的未免太多了,想来东陵的密探,早已在北厚扎根,且势力深不可测。穆亲王眸色沉沉凝起,帐内一时鸦雀无声。
英皇女率先缓声开口,眉眼噙着几分温和谢意,语气底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前几日祭灵大典,英有幸亲见,那番景象堪称神迹,料我娥姑战死英魂,必已安然归家。姐姐神通广大,手段卓绝,方能护联军安稳无虞,这般能耐,英由衷折服。姐姐瞧着气色不济,后日归途尚远,还请好生歇息才是。”话锋微转,浅浅一叹,意有所指道:“姐姐的情报网,当真厉害,这般隐秘之事竟也了如指掌,实在令人佩服。”
李胤湳闻言心头一凛,暗自心惊:英皇女果然知晓月神底细!方才那番话句句绵里藏针,绝非寻常客套。
她话音落,眉宇间蹙痕未消,穆亲王亦沉沉颔首,显然深以为然。
月神见状,唇角轻勾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漫不经心,眉眼间倦意未散,淡淡道:“诸位多虑了。早前便说过,我年少时曾往北厚游历过一阵,对他们部族习性略知一二,这些不过是随口揣测,未必作准。”
帐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斑驳交错,满室凝重之气愈沉,宛若铅块压顶。惨胜的余疲、粮草的窘迫、谈判的掣肘,再叠上月神那深不可测的来历,层层纠葛缠绕,压得满帐诸人心头沉滞,连呼吸都觉滞涩。
李胤湳静坐片刻,见帐中一时议不出章程定论,念及帐外皇弟,便起身拱手:“天色不早,诸位且议,营中尚有俗务待理,我先告退。”
穆亲王与英皇女颔首示意,并未多留。
李胤湳刚掀帘踏出帐外,寒风裹着枯草碎屑扑面而来,身后轻缓脚步声已至。月神一袭素白身影缓步追来,抬手漫拂袖角拢住衣襟,素衣衬得指尖莹白如玉,清泠出尘,先轻声唤住:“殿下稍等。”随即眉眼弯着几分了然笑意,“上午见辎重队里有人唤你皇兄,想必——是十三皇子到了吧。”语气笃定无疑。
一听“十三皇子”四字,李胤湳身形微顿,霍然回身,眼底骤然凝起冷锐之色,周身戒备之气瞬间铺开,沉沉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探究之中裹着几分浓重提防,连周身气息都骤然沉敛。
月神被他这般紧盯,半点不惧,反倒唇角笑意愈深,眼尾轻扬,添了几分慵懒媚态。她往前轻挪半步,素袖扫过寒风,语气淡然,却藏着几分玩味:“殿下不必这般戒备。我后日便启程离去,今日不过来与你告个别。东陵粮草明日便到,届时会派一位言官前来谈判,还请殿下善待我家特使,好歹给东陵留些残羹剩饭。”说罢,似笑非笑睨着他,字字皆是客套,李胤湳却听得话里有话,暗藏机锋。
风卷衣袂,两道身影于帐外咫尺对站,李胤湳喉间微滚,神色微敛,强压下眼底翻涌的疑虑,沉声应道:“将军说笑了,东陵特使自是能人,再者武夷旨意未至,一切尚是未定之数。”
他目光分毫未移,月神亦笑意浅浅回视,眸光清浅似溪,却偏能洞穿人心,二人目光交锋间,无声张力四下漫溢,连呼啸寒风都似凝了一瞬。
月神忽然莞尔,指尖轻触唇角,目光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笑意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殿下所言极是。你与十三皇子多年未见,想来必有许多话要说,我便不多打扰了,告辞。”语毕转身便行,素白身影随风轻漾,转瞬没入苍茫暮色,唯有一缕清浅冷香,缠在风里迟迟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