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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月下祭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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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尔等皆是家国好儿郎,今埋骨千里之外,吾将借神之力,引尔等魂归家乡。”

话音落,东陵将士齐齐单膝跪地,右手抚于左胸,垂首躬身,姿态虔诚肃穆,是东陵神阁传下的祝祷礼。风骤然紧了些,穿营而过,瑟瑟作响,竟似万千亡魂低声悲鸣。不知何时,远处飘来一簇簇莹白荧光,在空中悠悠游弋,越聚越多,近了才看清,竟是成百上千只萤火虫!

天色彻底沉黑,祭台下两位年轻祭祀即刻点亮周遭火把,跳跃的火光映得祭台上的人影愈发清绝庄严。萤火虫似有灵性,绕着祭台缓缓盘旋,渐渐凝作一圈光环,荧荧微光裹着暖,衬得银白祭服泛着月华似的光。

台上月神望着那圈萤光,轻轻喟叹一声,歌声再起。依旧是那晦涩神秘的古老语言,却多了两道和声,台下两位祭祀已然同声吟唱,三音交织,清亮肃穆,穿透沉沉夜色,震彻整座军营!

东陵将士闻声,不约而同高声齐呼:

“魂归故里,永世安康——!”

“魂归故里,永世安康——!”

呼声一遍遍回荡,混着歌声与风声,悲怆又滚烫。

良久,月神收了歌声,指尖捏诀,沉声念起咒文,手中权杖缓缓指向夜空。杖顶三枚墨玉星子骤然微光闪烁,似与天幕星辰遥相呼应。转瞬之间,遮蔽夜空的乌云竟豁然散开,一道皎洁月光破开云层,直直洒落在她身上!

莹白月光覆体,映得她眉目愈发精致清冷,左瞳却悄然异变——瞳仁自内而外晕开一层妖异紫晕,眸底隐有蛛纹若现,竟似活物般缓缓流转。此刻的她,周身笼着月华,衣袂轻扬,宛如神祗降世,神圣中又透着几分莫测妖异。

“咔嚓”几声轻响,权杖上三枚星石应声碎裂!台下男祭祀猛地俯身剧咳,慌忙撩起祭服下摆捂住口鼻,指缝间渗出的血珠,转瞬便染红了素白衣料。

月神眉头微蹙,却未停下咒文,声线反倒愈发洪亮坚定。咒毕,她抬步走下祭台台阶,踝间银铃叮铃轻响,清脆声伴着夜风,为这场古老祭祀添了几分凄清韵律。她接过女祭祀递来的火把,转身便向着战士们的尸山走去。身后萤火虫似有感应,纷纷摇曳着微光,一路追随着她的脚步,荧荧光河蜿蜒随行,照亮前路。

东陵将士尽数敛声,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们的神明,望着她走向英雄遗骸的背影,眼底满是极致的虔诚与敬畏,连呼吸都不敢惊扰。

月神将火把掷向尸山,火势骤起——尸身上早已淋过火油,烈焰腾地窜起,映红半边夜空。她立在火圈之外,眸中跳动着灼灼火光,繁缛祭文已止,左瞳的妖异紫光也悄然褪去,只剩一片沉静。记忆深处忽然翻涌,似有几番相似大火在眼前闪过,一阵无声悲戚漫上心头,有些事,原是她当年刻意选择遗忘的。

“咳咳……”她轻咳数声,面色微白——今日损耗实在太大,纵有三枚灵石加持,竟还是勉强了。

她转过身吩咐近侍:“看好火势,莫要蔓延。”言罢便往营帐走,帐外九凤早已候着,手里捧着玄色大氅与软靴,眉眼间藏着几分掩不住的担忧。

月神见状,唇角漾开浅笑,语气带着几分娇憨:“九九真是贴心,没你在身边,我可怎么办哟。”

九凤斜睨她一眼,嘴上不饶人:“少来这套,您一日不惹事不作妖,我就谢天谢地了。”话虽刻薄,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慢,麻利地替她换上大氅软靴,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腕时,力道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月神心头一暖,自是知晓九凤是疼她连日奔波,又耗了灵气内力,正要开口安抚,余光便瞥见李胤湳快步走来。

他今日换了身寻常武服,褪去玄铁甲胄的厚重,身姿反倒更显挺拔,不见半分单薄,步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极实。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柄纹饰精巧,剑穗亦是上等丝绦所制,一眼便知是皇家御赐的珍品。

行至近前,李胤湳对着月神郑重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恍然与笃定,缓缓开口:“我先前虽对将军身份略有猜测,却万万不曾想,竟是月神主祭亲临,是我眼拙了。当日将军能断七日暴雨,我只当是精湛的观天象之能,今日得见主祭大人亲自主持祭典,实乃李某之幸。不知往后,我该称呼您将军,还是主祭大人?”

月神爽朗一笑,眉眼间尽是恣意洒脱:“不过一个称呼罢了,东陵将军是我,主祭亦是我,殿下随心便是。近日并非刻意隐瞒,只是以主祭身份随军,规矩约束太多,终究是缚手缚脚,行兵打仗嘛,还是做个将军痛快!”

李胤湳望着她这般无拘无束的模样,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感慨。他们这般出身,一言一行皆有桎梏,从来难寻这份自在。他轻叹一声,转回正题:“既仍在军中,那我便照旧唤您将军。如今北厚已败,二王子也已斩于阵前,按草原部族规矩,他们需向联军赔付牛羊良马,还要割让边境草场。”

话音稍顿,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语气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不知将军是打算不日便返回东陵,还是待赔偿诸事了结后再启程?”

方才祭典的震撼仍在他心头翻涌,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凭一己之力引皓月破云、聚萤光引路。此刻夜色沉沉,那些萤火虫早已无踪无影,来时突兀,去时悄然,倒真像载着将士英魂,飘然归乡去了。

月神笑弯了眼,语气轻快:“不日便要回去了,出来得够久了。仗既打完,后续自有言官来与北厚扯皮谈判,我最不擅这些弯弯绕绕。再说这军中床榻实在太硬,几日睡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说着便懒懒地扶了扶腰,眉眼间带了几分真切的倦意,倒像是真酸痛难忍一般。

李胤湳无奈摇头失笑,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的温和:“将军素来娇贵,这简陋军床自然委屈你了。当日救命之恩,李某没齿难忘,待将军归返东陵,我便让人将‘七步醉’专程送去,聊表谢意。”

“哈哈哈,那我可就先谢过殿下了!”月神朗声大笑,眉眼飞扬,旋即敛了笑意正色道,“再过两三日光景,后方粮草辎重该到了,殿下不必忧心粮草。只管同北厚慢慢谈,最好狠敲一笔,榨干他们的家底,叫他们往后再无底气来犯,咱们边境也能安生几年。”

“放心。”李胤湳眸色沉了沉,语气笃定,又弯了弯唇角,“我断不会手下留情,定要他们赔得倾家荡产!”

话音落,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会心一笑,连日来征战的沉郁,倒在这一笑间散了几分。

夜风渐柔,卷着尸山余烬的暖气掠过,拂动李胤湳鬓边发丝,也掀动月神银白祭服的衣角。月色破开薄云,清辉落满肩头,他望着眼前女子笑靥,只觉方才祭典上那份凛然神性淡了,反倒添了几分鲜活烟火气,晃得他心头微漾。周遭静得只剩晚风簌簌,连远处巡夜的脚步声都隔得极远,他能清晰望见她眼底映着的月色,竟比头顶皓月还要明亮,喉间不自觉微哽,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月神转头看向怔在原地的皇子,语气恳切又真挚:“殿下人品心性皆是上乘,行军打仗更是一把好手,却迟迟不曾回京,想来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龃龉。殿下曾在镜城助我一回,我平生最厌亏欠,殿下既许了我‘七步醉’,那我临行前,也送殿下一样东西,可好?”

李胤湳心下微动,眼中漾开几分好奇,抬手拱手笑道:“能得主祭大人赠礼,实乃李某之幸,不知是何物?”

见他坦荡不扭捏,月神欣然一笑:“世人谬赞我有通神之力,不过是些旁门小技,略通些占卜之术罢了。殿下若不嫌弃,三日后我为你起一卦,殿下本是有福之人,定能一生平安顺遂,我只求帮殿下趋避些宵小之祸便好。当然,若殿下忌讳生辰八字外泄,便权当我没提过。”说完,笑意莹莹望着他,眼尾微挑间,藏着几分旁人难懂的深意。

李胤湳心头骤然一震。天下皆知东陵神阁精于卜筮,更传言能窥天机、断祸福,历任主祭皆有神鬼莫测之能。自展停云掌权,神阁早已不囿于祭祀祈福、典仪祝祷,反倒日渐跻身权力中枢,近年更是能直接参议国策,权势滔天!

他面上笑意不改,语气却添了几分自嘲:“天有不测风云不假,可我不过是个在外漂泊多年的闲散皇子,又有谁会特意费心思来陷害?”

话虽这般说,心底早已波澜翻涌——能得主祭亲卜,本是天下人求之不得的机缘。先前他虽对鬼神之说半信半疑,可这几日亲眼所见的神迹,早已让他笃定月神必有真本事。只是生辰八字乃立身根本,若被有心人拿去利用,纵无巫蛊咒术,也必招来无妄之灾,他能在波诡云谲中苟全至今,全凭步步谨慎,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月神见状,了然一笑,半点不强求:“也好,殿下身份特殊,多些谨慎总是没错的。我这儿有块祈福玉牌,殿下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说着便解下腰间悬着的玉牌,抬手递到他面前。

指尖微顿,她凝眸望着他,语气愈发郑重:“我观殿下骨相清奇,龙章凤姿,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必成大器。我知殿下胸中自有丘壑,心藏丘山,他日若东陵有难,望殿下看在今日并肩作战的情分上,出手相帮。”

李胤湳抬手接过玉牌,指尖触到玉料上残留的温热,那暖意顺着指尖丝丝缕缕漫进心底,他当即沉声道:“他日东陵若有需,李某必全力以赴,绝不推诿!”

月神微微颔首行礼:“多谢殿下。我有些倦了,便不多叨扰,告辞。”

言罢转身,银白衣角轻扫夜色,踝间银铃叮铃轻响,清脆声渐远,那抹清绝身影也慢慢隐没在营帐深处。

李胤湳立在原地,目光追着那抹银白直至不见,才低头凝望着掌心的玉牌。玉质莹润通透,触手生温,还萦绕着月神身上淡淡的草木清芬,他指尖反复摩挲着玉牌上细密的纹路,方才那句“骨相清奇,龙章凤姿,他日必成大器”一遍遍在耳畔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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