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前一步,逼近李胤湳,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不带丝毫笑意,满是审视的锋芒,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至于李胤湳口中的答案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她自有自己的判断。
李胤湳迎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沉默片刻,认真地说道:“刚与北厚军交战之初,我确实这般想过。尧城身后便是东陵与娥姑,唇齿相依,为何你们迟迟按兵不动?我手中只有一万兵马,按常理,绝无胜算。我甚至想过,是不是要等我战死,北厚军屠戮边境之时,你们才会出兵。又或者,你们与我父皇之间,有着什么秘密协议,要等我身死之后,再联手收拾残局。”
说到这里,李胤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不过后来,我便再也没有时间想这些了。我身后,是数万手无寸铁的百姓。我若是死了,他们的家园会被践踏,妻女会被掳掠,男子与孩童会被屠戮,会有无数人死于非命。不论他们是哪国人,他们都没有错。乱世之中,他们所求的,不过是活下去而已。”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语气铿锵有力:“而我守在这里的意义,就是让他们能够活下去。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杀光北厚人,就不会再有人敢来烧杀抢掠了。”
东陵静静地看着他,眸光微动。她知道,李胤湳说的是真话。没有怨恨吗?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人是圣人。可家国百姓就在身后,守护他们,便成了李胤湳唯一的执念。他每日所思所想的,便是如何多杀一个北厚兵,如何多保全一个自己的将士。光是这些,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一瞬间,东陵竟在李胤湳的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那个被世人传为弑兄上位,却将东陵治理得国泰民安的东陵国主,展停云。
“出来够久了,该回去了。”东陵率先转身,朝着中军帐走去,只留给李胤湳一个背影,语气凝重,“现在最紧要的,不是讨论怎么打北厚军,而是先担心我们的粮草吧。”
李胤湳闻言一愣,脚步顿住,满脸疑惑。
“回去再说。”东陵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察觉到了一些东西,此事事关重大,需要大家一起想办法。”
李胤湳心中一紧,连忙快步跟上,与她一同掀帘走进了营帐。
“诸位,我有要事相告。”东陵一进帐,便开门见山,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今夜亥时前后,尧城将有暴雨倾盆,这场雨,会持续整整七日,毫无停歇之意。暴雨成灾,河水必定暴涨,届时粮草运输的官道,怕是要被洪水冲毁。粮草一旦被耽搁,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补充道:“昨日我为了尽快驰援尧城,大军只带了十日的干粮,并未携带过多辎重。不知南渭与娥姑的粮草储备,情况如何?”
帐内三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穆亲王第一个站起身,满脸难以置信:“东陵将军,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如今日光正盛,晴空万里,怎么可能会下大雨?更何况是连绵七日的暴雨!近百年来,尧城从未有过这般异象。不知将军这番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我观天象而知。”东陵语气斩钉截铁,容不得半分置疑。
穆亲王眉头紧锁,看向她的眼神满是狐疑,显然不肯相信。就在这时,英皇女开口了,语气笃定:“既然是姐姐说的,英自是深信不疑。”她略一沉吟,又道,“为了尽快赶到尧城,娥姑军的粮草也未曾多带,按正常消耗,约莫只够七日之用。原是想着辎重兵五日之内便能赶来接应,是以才轻装简行。姐姐所说的这场大雨……当真会耽误粮草运输?”
“何止是耽误。”东陵环视帐内众人,语气沉重,“我知道各位心中疑虑重重,但天象如此,绝非虚言。这场七日暴雨乃是天灾,届时别说官道会被冲毁,就连城中百姓,怕是也要遭逢大难。这七日里,北厚军定然不会出兵,这般滂沱大雨,他们的将士也撑不住,粮草怕是也捉襟见肘。”
她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地点在一处地名上:“但他们驻扎之地离镜城极近,镜城地势高,受暴雨影响极小,城中囤积的物资,足以支撑北厚军度过难关。”
东陵话音一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凝重:“可大雨停歇之后,官道修复绝非一日之功,我方的粮草辎重,怕是遥遥无期。待到那时再开战,我们总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上战场!此事,必须尽快想出应对之策!”
说完,她便静静地看着众人。李胤湳看着她,心中微动——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位素来从容不迫的女将军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紧张之色。尽管他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仍有疑虑,却已然选择相信东陵的判断。若是雨没有落下,自然是最好;可若是真如东陵所言,天降天灾,那两万多将士的口粮,便是天大的事,必须提前筹谋。
穆亲王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本王听闻,东陵国的‘神阁’有鬼神莫测之能,能观天象、测吉凶,甚至定天下大事。此次东陵出兵,莫非是神阁的祭祀大人同行,为将军占卜出了这场大雨?”
此言一出,英皇女脸上露出了几分古怪的神色,似有话想说,却终究还是抿唇不语。
东陵闻言,淡淡一笑,语气平淡无波:“这都是坊间谣传罢了。神阁不过是掌管祭祀祈福之事的地方,哪有什么鬼神莫测的能耐。至于天象之说,不过是我从军多年,积累下的观云辨风的经验罢了。神阁若真有那般通天彻地的本事,何须兴师动众出兵打仗?直接将北厚王咒死,岂不是天下太平?”
穆亲王闻言,心中亦是深以为然。他素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若东陵神阁当真这般厉害,这天下早就该改姓展了。可这位东陵将军偏偏能笃定断言暴雨将至,若说不是靠占卜测算,实在叫人难以信服。
帐内众人各怀心思,眸光闪烁间,东陵已然放下茶盏,再度开口,语气沉稳果决:“阿尔肯已死,北厚必定会再派新将前来,最快也要两三日的功夫。这期间,他们绝无可能大举来犯。我们不如先定下两套战术,以备不时之需。”
她抬手,指尖精准地落在舆图上北厚左营的位置:“其一,速派骑兵小队驻守官道沿线,但凡遇着坍塌落石,即刻清理抢修。骑兵速度快,来回传递消息也更为便捷。其二,全军需即刻整肃备战。若是天公作美,并未降雨,那明后两日便是我们进攻的最佳时机——北厚如今群龙无首,余下将领本就派系林立、互相掣肘,定然谁也不服谁。”
“我们主攻左路,”东陵的声音清晰锐利,字字切中要害,“左营守将名叫意丹,是北厚二王子的部下,阿尼族人,这还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此人此行的首要目的,就是盯着大王子与阿尔肯,严防他们勾结生事,危及二王子的地位。我们猛攻左营,北厚其他阵营就算想发兵支援,也定会顾虑本部伤亡,不敢倾力而出。这,便是我们的破局之机。”
听着这番条理分明、情报详实的部署,李胤湳心头猛地一震。这位东陵将军,竟对北厚军的内情了如指掌,排兵布阵更是精准狠辣,一眼便扼住了敌军的软肋。这般眼界与决断力,绝不是只上过一次战场的人能够拥有的。
这个女人……绝不仅仅是东陵将军这么简单!
李胤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看向东陵的目光里,已然多了几分探究与审视。东陵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淡淡瞥了他一眼,眸色深沉难辨。无妨,任他想破脑袋,也休想猜透她的真正身份。
她暗自掐算着时辰,心知那场暴雨怕是已近在眼前,当下便又沉声道:“为了星夜驰援前线,诸位军中的存粮想必都不算充裕。从明日起,全军统一缩减口粮。我已命侍卫前往附近城镇征粮,只是两万大军的消耗巨大,即便有所收获,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够支撑长久战事。不知各位大人,可有什么良策?”
“将军思虑周全。”李胤湳率先接话,眉宇间凝着几分凝重,“我已下令传信给若水、樊城二地,请求他们借粮支援。只是边境常年战事频发,百姓生计艰难,怕是余粮寥寥。不过尧城与若水城之间,有一座荒山,虽不算险峻,却也草木丛生。我可派人进山搜寻,猎些野味、采些可食野菜,聊胜于无吧。”
穆亲王也紧跟着开口,语气铿锵:“本王这就调拨一队精锐骑兵,前去接应后方辎重队。若是遇上道路损毁之类的意外,人多也好及时处置,能更快赶回来。再者,若是届时并未降雨,南渭愿领兵打头阵,强攻北厚左营!”
“既如此,我也即刻派人返回娥姑边城筹措粮草。”英皇女沉吟片刻,又补充道,“若真如将军所言,天降暴雨,那疏通水渠便是重中之重。武夷与东陵的将士们昨日刚经历一场恶战,已然疲惫不堪,今日这挖渠引水的活计,便交给娥姑的士兵来做吧。”
说罢,她便当即唤来亲兵,传令下去,安排人手准备动工。
见诸事商议妥当,东陵便起身,对着帐内三人微微颔首:“时候不早了,还有些事,东陵尚需回去准备一二,先行告辞。”
话音落,她便转身掀帘而出,玄色衣摆扫过帐门的帘幕,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余下三人见状,也各自拱手作别,返回了自己的营帐。
夜色渐深,月隐星沉。
忽然间,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卷着沙石枯枝,呼啸着掠过营寨,将那些高悬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几乎要将旗杆从中折断。
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打在营帐的毡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转瞬间,雨点便连成了线,织成了网,天地间骤然挂起一道白茫茫的雨幕。狂风裹挟着暴雨,像是一头咆哮的猛兽,狠狠砸向大地,远处的山峦、近处的营帐,全都被笼罩在这片混沌的水汽之中,模糊了轮廓。
雨势越来越急,越来越猛,砸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营帐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都被这震天的雨声彻底吞没。